你能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
大概就是那种屁股悬空,手臂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有时候都是讨厌敌视的人拉着,然后被要求去做一件自己并不擅长的事?
那会儿,被邢霏拉着的杨呐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住的的灯是那种特别老特别旧的蹲坐式台灯,原本应该是奶黄色的塑料外壳在岁月侵蚀下变成了一种介乎于灰色和老橘子皮之间的那种颜色,加上塑料变性积累下来的一些老裂纹路,从这样一盏灯里射出来的光自然也沾染上了那种沉闷且不讨人喜欢的色调。
杨呐呢,就不喜欢这种光线营造出来的这种氛围,连带着对邢霏冒昧的举动就更讨厌了。
她扎着马步蹲坐在那里,静默又疏离地望了邢霏足足三秒,这才默不作声地抽了抽胳膊,说撒手。
“看看。”
她的拒绝并没打消邢霏求助的念头,就像认定了她会帮忙一样,邢霏抓着她袖管的动作没停,拿着纸条的手更没耽误往前送的举动。
“你不是一直都想和我比吗?机会来了。”
邢霏说的机会自然是那张字条,可这机会对杨呐而言却有着极高的难度,别说刚刚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想方设法偷看过了,就是没偷看过,对刑侦方面的才能一直有着绝对自知之明的她也对自己有没有能力达到邢霏所说的那个看看很清楚。
所以,让她在这件事上和邢霏一决高下?还不如杀了她。
“你说让我比我就比,你是我领导啊?”
说着,甩手走开的杨呐就起身站到距离邢霏三步远的地方,等着对方发飙。
可奇怪的是,一直被自己当成假想敌,事实上也是一直都和自己不对付的女生这回却难得的没有作声。
邢霏依旧保持着马步扎稳的状态,蹲坐在箱子上,一动不动,眼睛也自始至终没再从那张纸片上移开。
说实话,这副死样子杨呐简直不要太讨厌了,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这样认真的邢霏也是真的吸引人,固执、专注,有担当,最重要的是,长得还比自己好看……
越看越觉得自己哪哪都比不过邢霏的杨呐憋屈地撇了撇嘴,行动上终于还是服了软。
堪比蚊子声的“看不懂”仨字出口,邢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再看,发现在距离自己对面不远的地方,杨呐正抱着她的马扎过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邢霏的目光,原本背对她的杨呐身体一僵,没好气地回怼了句看什么看。
“我是法医,又没什么刑侦的天赋,更没什么天才的犯罪心理师手把手地教,我真……我看不懂。”
狠话撂多了的人最后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没意思,端着马扎走到邢霏跟前的杨呐一脸的不甘和沮丧,眼皮抬都没抬一下就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句我看不懂。
斑驳的光略过邢霏的肩头打在杨呐身上,给这个别扭中又有一丝可爱的女生身上拢起一层轻薄的纱色,邢霏看着看着,竟难得的有了笑容,她头一歪,一只手虚托住下巴,用一个很认真的口气说道:“杨呐,你挺可爱的。”
突然的表白弄得杨呐都愣了,人直接傻在了那里,等半天回神后,她那张脸也多了许多斑斓的颜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红,总之那叫一个五颜六色。
“你、你瞎说什么呢?”她后退着,屁股底下的马扎也在拖拽中发出咣啷哐啷的声响,因为退得太急的关系,杨呐中途还差点朝后仰倒,要不是她平时的平衡还不错,及时把身体稳住了,这一下摔怕是要免不了。
但也是因为这个稍显狼狈的小插曲,让杨呐放弃了继续和邢霏拉开距离的打算,她先是稳住身形,确保自己坐姿稳当,没有再摔倒的可能,这才板着脸瞪着眼睛看向邢霏:“你骂谁呢?”
骂?微微一愣的邢霏反应过来杨呐说的骂是哪件事,原本沉重的心竟不自觉轻快起来了。
她决定还是先办正事,至于调侃杨呐的事,等案子办结了再继续也不急。
况且,邢霏也清楚,在对待杨呐这件事情上,欲擒故纵这招要比别的什么招数都爱好使。
结果也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这边邢霏才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回手里的纸条时,那边才窸窸窣窣走远的马扎响就又凑近了回来。
杨呐就是这样,足够毒舌,且有足够多的好奇心。而面对这样复杂又简单的队友,邢霏的表现也是毫不吝啬地分享出她手中所拿的东西——把手里在纸条举到了一个两个人都方便看到的角度。
但也是回归到正事的轨迹,让邢霏才有些放松的心情又纠结了起来。
那是一张写着一串数字的字条,数字也都是比较普通的数字,什么2014911什么什么的。
字条的边缘并不整齐,左右两边都有被撕掉内容的痕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七位数乍看之下很容易让人想到年份,可年份后面该跟着的月份又成了9……
邢霏举着纸条左看右看始终看不出里头的名堂,没办法只能把目光朝杨呐那边瞄,而事实证明,杨呐在尸体之外的领域范围内,所掌握的技能点并不多,邢霏只是简单地在她皱紧的眉头上扫了一圈,就清楚了这家伙这会儿是和自己一样的迷茫。
“这纸条……”想到什么的邢霏再度把纸条反转去了背面,她还想到了一点,虽然这张纸条是在吴英宿舍找到的,可这未必就意味着这字条是出自吴英之手,如果是与他无关的东西,那他们研究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是不是也就没意义了。
半张皱巴巴的纸条就这么被邢霏抓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始终也没看出这纸条究竟是不是吴英留下的。纠结的时候,耳边却传来咚咚两声敲击响,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邢霏低头一看,人瞬间就麻了——杨呐居然在敲那个装着傅绍言的箱子,不光如此,她居然还把纸条上写着的那几位数告诉了他……
杨呐问傅绍言:“能知道这数是什么意思吗?”
“杨呐?!”
“干嘛?”杨呐一脸无辜地看向邢霏,丝毫没感觉自己哪儿做得不对,本来么,术业有专攻,哪怕是有些刑侦天赋的邢霏也得认清这个事实吧。
杨呐的坦然让邢霏挠头,刚才回来的急,她还没来得及把傅绍言的事和姓杨的再强调清楚,可自己不强调,作为一个成年人,怎么也该知道什么事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的吧?怎么都不该像现在这样有事没事就给人家搅搅局、弄一滩浑水吧?!
邢霏的愤怒是那种溢于言表的,就算是习惯性在刀尖上跳舞的杨呐对视几秒后,也有了惧意,瑟缩地挪开眼,她不忘继续为自己强辩:“我哪里说错了,嫌疑人没找到,集思广益不应该吗?”
应该你个大头鬼哦!邢霏气坏了,两只眼睛就差把姓杨的瞪穿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传进了耳朵。
是傅绍言的声音。
透过厚实的箱盖材料,傅绍言的声音听上去多了些沉闷和模糊,但哪怕是这样,他所说的内容还是像柄小锤子似的,重重敲击在邢霏的心里。
傅绍言说:“纸条肯定是吴英的,上面能闻到他的气味,而且纸张上攥皱的痕迹手型以及上面所残留的汗液气味都和吴英的符合。”
“还有……”说着,他微一沉吟,“宿管这里是不是能找到在校生的学号登记记录,有的话可以看看那串数字有没有可能是学号?”
傅绍言的话就像一计可以击碎黑夜的亮闪光芒,一下就让闹心半天的邢霏意识到了什么,虽然脑子还在抗拒傅绍言参案的事,行动却格外的诚实,前脚傅绍言的话才说完,后脚她就已经起身拿来了桌上的本子。
靠着宿管阿姨这个天然的身份优势,譬如找学生资料以及学号这种事对此刻的她来说简直不要太方便,没一会儿,她就确认了,正如傅绍言所说的那样,城市大学里学生学号都是由九位数组成的,第一位代表学院,第二位开始则表示学生的入学年份,后面的以此类推,而她手里拿着的这个,除了少掉的院系标识以及最末一位外,可以拿来确认学生身份的信息明显已经很多了!
意识到这点的邢霏控制不住地开始兴奋,也压抑不住地开始生气,兴奋的原因好理解,因为总算知道这串数是什么意思了,生气的理由也不难get,毕竟是此刻以傅绍言的处境来说,越多地让他参与到案子里,他的危险就多一分。
所以在这种悲喜交加的情绪裹胁下,邢霏脸上的神情也是一变再变,两秒钟的时间都没到,杨呐就在那张巴掌大小的脸上看到了彩虹的颜色。
那景观对杨呐而言简直不要太神奇了,她张着嘴,瞪着眼,忍不住伸手对着邢霏的脸戳了一戳。
“挺好玩啊。”
什么就挺好玩了?邢霏还在那儿玩情绪转换呢,冷不丁就挨了这么一下戳,回过神再看杨呐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那么看着我干嘛?”眼看邢霏动了气,杨呐却再一次没事人似的在邢霏濒临崩溃的情绪边缘开始蹦迪。
“我说得不对吗?你不就挺好玩,挺有意思的吗?想靠自己,却发现靠自己根本啥都靠不出来,我给你指了条明路你居然还瞪我?我说的哪句话是错的,你和我说道说道,是,他现在的情况是有些不方便,可再不方便是不是也比咱俩强,人家是专业的,这个你就是和他比不了。你再怎么瞪我我都还是要说,是,你对他现在的能力有质疑,可你这会儿不是没思路吗?人家有了,你不信,大可以去验证去推翻,真推翻了也是你的本事,还有,能不能别整天打着保护的旗号把人家往你屁股底下塞,有个成语你没听过,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就你这么马步扎稳地在箱子上打记号,人家就算想不发现他都难。”
杨呐的批判噼里啪啦仿佛崩豆,一颗接着一颗地招呼在邢霏脸上,打得挺疼,但不可否认的是,里头的话的的确确有些道理。
原本气势汹汹的邢霏被说得没了电,只能呆呆端“坐”在箱子上,上演一出面无表情来。
许久,沉默的人终于又开了口,说的却不是什么赞同的话,而是纠正杨呐——“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是成语”。
弄的杨呐尴尬又无语,气急败坏的她使劲儿晃了晃手,努力强调着是不是成语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她说的其他内容是否正确。
这次邢霏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屁股重新坐回床沿的举动让杨呐看到了动作中传递出来的肯定。
杨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带腰杆也挺得直直的,那样子活脱脱一副此时无声胜有声。
“现在这样看着顺眼多了,可以说正事了。”她挥着手,学着邢霏的样子也一并坐上了床,大有一副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模样。
那话怎么说来着,顺风长,给点好脸儿就猖狂。此刻的杨呐给邢霏的感觉就是如此,但这回,她没再向之前那样驳斥对方,而是伸手示意杨呐把手机交出来。
“发消息给郑队,让他帮忙筛查吴英留下字条上的学员信息,还有,他说的那些个推论、线索,怎么推断字条来源的,也做下复查吧。”
邢霏没直白地表达出质疑,可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都带着股质疑,这让箱子里的人也是无奈且郁闷,不过怎么说呢,好歹邢霏总算不那么抵触自己发言了,这就是好现象,而下一步,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郑执的回复,以及继续追查那个在男卫生间里故意泄露线索给许昂扬的那个人是谁了……
而在不久之后黎明的到来,已经完成在龙头岗小区一夜蹲守的郑执也因为那张纸条上的信息有了意外的发现——经过对城市大学16个分院72个院系的筛查,他们把学号中符合字条数字信息的29名学生完成了全部筛查,而这其中有条信息竟意外地引人注目。
那是曾经就读于城市大学大四传媒专业的一个名叫胡莹的女生,之所以说这个女生引人注目,是因为在本该毕业的大四毕业季前夕,胡莹居然毫无预兆地退学了。
晨曦的光辉夹杂在凛冽的北风里,吹打在郑执的脸上和手上,没多一会儿,和暖的体温就被不停不歇的北风带离了身体,他通红着两手,如鹰的眼眸中时不时闪过几丝锐利的光。
在把名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后,他重重在胡莹的名字处做了做敲击,“尽快联系名单上的人,特别是这个胡莹,查清楚她离校的原因以及离开前的学习生活情况。”
之所以郑执会对这个胡莹这么上心,并不简单出于这人无理由离校这一点,还有一点是郑执格外关注的原因,那就是这姑娘办理离校手续的前两天,刚好是季理出事的时间。
如果只是一件事看起来巧,那未必是巧,但如果几件事巧在了一起,那事情就会变得有趣起来了。
布置好任务的郑执抬头望了望不远处被两栋高楼夹逼着慢吞吞升起来的太阳,不忘嘱咐属下趁着白天光线好时再对身后那栋楼里的那个房子再扫一遍。
虽然他依旧不信傅绍言所说的那个什么有人挖土的事,但有件事他是信的,这事九成九和武林有关,而这里面的官司还一度让他有了灭口亲外甥的念头。
连续作业的关系,这会儿的郑执头挺疼,使劲儿按了两下太阳穴,他朝着北风使劲儿做了口呼吸。低温的空气顺着气管流入肺里,疲劳的感觉也随之被镇压下去不少,原本还有些混乱的思路也随之变得清晰许多。
截止目前为止,案子一共有几个调查方向,一个胡莹,一个杨奎安曾经的两个打工路线,一个是宿舍楼通风报信的X某,还有一个就是武林的姐姐、吴英的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