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土。
黄褐色,微潮,带着初春解冻后特有的松软与腥气。它在我掌心簌簌散开,像被风一吹就散的旧信纸。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蹲着,看陈砚把一只断了腿的铁皮青蛙埋进这方地里——他用小铲子挖坑,我递水壶,他额角沁汗,我偷偷数他睫毛颤动的次数。那时土地温厚,不说话,只默默收下我们所有笨拙的、不敢出口的、连自己都怕惊扰的念头。
如今我三十二岁,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可这双手早不是当年那双。它会签合同,会按指纹,会在深夜翻出泛黄的病历本,一遍遍核对化疗周期。它也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清晨,突然停在半空——正要拧开药瓶盖子的手,僵住。窗外玉兰开了,白得刺眼。我盯着那朵花,忽然听见十七岁的自己在耳畔轻轻问:“阿砚埋青蛙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比记得自己的生日更清楚。
我们村叫青禾坳,地图上找不到,只有县志里潦草一笔:“清末有青姓垦户聚居,垦荒植禾,故名。”坳子蜷在两道山梁之间,像被大地合拢的掌心。中间一道溪,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也照得见云。溪东是陈家老屋,青砖灰瓦,檐角翘得倔强;溪西是我家,土墙茅顶,雨天漏得厉害,我妈总在堂屋摆七八个搪瓷盆,叮咚作响,像在敲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陈砚比我大两岁,生在溪东,长在溪东,却总往溪西跑。
他第一次来我家,是八岁。我六岁,正蹲在院角抠泥巴,想捏个猪。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忽然蹲下来,从裤兜掏出半块麦芽糖,黏糊糊的,裹着几粒芝麻。“给你。”他说。我没接。他也不恼,把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搁在我手边泥地上。“等你捏完猪,糖还没化,就能吃了。”
那糖真没化。我捏了两个时辰,猪歪嘴斜腿,糖在泥地上晒得发亮,像一小块琥珀。我舔了一口,甜得发齁,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妈在屋里喊:“阿禾!谁家娃又来蹭糖吃?”陈砚仰起脸,大声答:“陈砚!溪东头的!”我妈愣了下,笑了:“哦,砚伢子啊,进来喝碗米汤!”
从此,他成了我家灶台边最常出现的影子。
他帮我劈柴,斧头比他还高,他踮着脚,小胳膊绷得发抖,木屑飞进他眼睛里,他也不揉,只眨巴着,等我递过去一块干净手帕。他教我认字,在晒谷场的泥地上,用树枝写“禾”“砚”“青”“溪”。我的“禾”总少一撇,他便用脚抹掉,再写一遍,说:“禾苗要扎根,根深才不倒。”我仰头看他,他额前碎发被汗水粘住,阳光穿过发丝,亮得晃眼。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名字真好——禾,是土地长出来的;砚,是墨汁流出来的;而我和他,一个在溪西,一个在溪东,中间隔着水,却共用同一片天光。
十五岁那年夏天,暴雨连下七日。溪水暴涨,漫过石桥,冲垮了东头李伯家的猪圈。陈砚跟着他爹去帮忙,浑身湿透回来,发着烧,嘴唇乌青。我端着姜汤去他家,他娘开门,眼神冷淡:“阿禾啊,砚子睡了,汤放桌上吧。”我放下碗,转身时听见她压低声音对邻居说:“溪西那丫头,眼珠子快长砚子身上了,可咱们砚子将来是要考大学的……”
话没说完,门关上了。
我站在青砖墙下,雨丝斜斜飘来,打湿鬓角。手里空碗冰凉。原来有些门,从来不是为我开的。
可第二天清晨,我推开院门,看见陈砚坐在门槛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膝盖上摊着一本《飞鸟集》。他抬头笑,眼角弯弯:“阿禾,泰戈尔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你说,夏花和秋叶,哪个更像咱们这坳子?”
我没答。只盯着他袖口磨出的毛边,和底下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却有力,青筋微微凸起,像土地深处蜿蜒的根。
后来我才知道,他偷拿了家里三十块钱,买了那本书。他爹知道后,抄起竹条抽在他背上,血痕一道道浮起来。他一声不吭,晚上却翻墙过来,把我拉到溪边。月光碎在水里,他指着对岸我家那扇亮灯的窗:“阿禾,你看,那光多稳。我以后,要让你家的灯,永远亮着。”
我喉咙发紧,只点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耳垂——那是我第一次被男孩触碰,烫得像被火燎过。他指尖微凉,带着溪水的湿气。
十六岁,中考放榜日。我考了全县第三,他第一。县中录取通知书来了,他爹拍着桌子:“砚子,去!城里念,将来当老师,光宗耀祖!”他低头扒饭,筷子停在半空。我坐在对面,一口饭哽在喉头,咽不下去。
当晚,他来找我。没带书,没带糖,只背了个褪色的帆布包。我们在溪边老柳树下坐到半夜。他忽然说:“阿禾,我报了农校。”
我猛地抬头:“什么?”
“农校。”他声音很轻,却像石头砸进水里,“学育种,学灌溉,学怎么让旱地多打半斗粮。”他转过脸,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阿禾,我不想走。这地,这溪,这坳子……还有你。我舍不得。”
我怔住。风拂过柳枝,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写字时说的那句:“禾苗要扎根,根深才不倒。”
原来他早把根,扎进了这片土地,也扎进了我命里。
我们没说爱。那个词太重,太烫,太像一把火,烧起来会把整个青禾坳点燃。我们只说“等”,等稻子黄,等溪水暖,等他学会嫁接果树,等我考上师范,回乡教书。我们甚至悄悄量过溪上那座石桥的长度——三十六步。他说:“以后咱们的孩子,第一步踩在溪西,第二步跨到溪东,第三步……就踩在桥中央,不偏不倚。”
可命运从不讲道理。
十八岁春天,我爸咳血了。
起初只是干咳,后来整夜整夜喘不上气,痰里带暗红。赤脚医生摇摇头:“肺痨,老毛病,拖不住了。”我妈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在灶前熬药,火光映着她凹陷的脸颊,像一张被风干的纸。我休学了,在镇上代课,每月三十块钱,全换成止咳糖浆和枇杷膏。陈砚天天来,帮我挑水、劈柴、碾药。他手指被药碾子磨破,渗出血珠,混进黑褐色的药粉里。他不说疼,只把碾好的药倒进砂锅,加水,小火慢熬。药味苦涩,弥漫整个屋子,熏得人眼睛发酸。
那天傍晚,我爸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枯瘦如柴:“阿禾……别守着我……去念书……你该飞的……”他目光浑浊,却固执地望向门外,“砚伢子……是个好孩子……可……可咱家……配不上……”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葬礼简单得近乎寒碜。棺材是赊来的,孝布是邻居家匀的半匹白棉布。我跪在灵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在夯土。陈砚一直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把一件厚实的蓝布褂子披在我肩上。那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我爸下葬那日,陈砚送我到村口。他递给我一个布包,沉甸甸的。“省着花。”他说。我没打开,只攥紧了。他忽然抬手,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擦过眉骨,极轻,极缓。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挺直,脚步却比往常慢。我望着他越走越远,身影融进山坳薄雾里,忽然想起他埋铁皮青蛙那日,也是这样走的——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消失在坡后。我数过,一共三十七步。比石桥多一步。多出的那一步,后来我懂了,是他替我多走的。
我去了县城念师范。他留在青禾坳,跟着农技站的老站长学水稻杂交。我们开始通信。信纸是学校发的练习本撕下来的,边角毛糙;邮票是他卖废铁换的,五分一张;字迹他工整,我潦草。他写:“今天试种了新稻种,叶色浓绿,分蘖力强。溪东那块地,我留了一小片,撒的是你去年给我的稻种——你家老屋后那棵枣树下的土里刨出来的,壳还带点红。”我回:“学生调皮,上课扔纸飞机。我捡起来,折成船,放进溪里。它漂到溪东了,停在你们家石阶下。我猜,是你捞起来了。”
信越写越薄,字越写越少。后来,他信里开始出现“站长说”“县里通知”“试验田验收”……而我的信里,是“校长表扬”“家长送鸡蛋”“教室漏雨修好了”。我们都在向上攀,却像两株藤蔓,各自缠绕着不同的树干,越长越高,越离越远。
二十二岁,我分配回镇中学教语文。他已是县农科所最年轻的助理农艺师,常下乡指导。我们又见了面。在镇政府门口,他穿着笔挺的浅灰西装,胸前别着工作证,头发剪短了,下巴线条清晰。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抱着一摞作文本。他快步走来,伸手想接,我下意识往后一缩。他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插进裤兜。“阿禾,”他笑,眼角有了细纹,“长高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你……也变了。”
“变好看了?”他眨眨眼,还是少年时那点狡黠。
我差点笑出来,可眼泪先涌了上来。我慌忙低头翻作文本,假装找什么。他静静看着,没说话,也没走开。风卷起地上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我们之间那不到一米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一丝褶皱,远得像隔着整条溪。
后来,我们偶尔一起吃饭。在镇上唯一的小饭馆,他点两个菜,必有一盘青椒炒肉丝——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他夹一筷子放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我低头吃,不敢看他。饭馆老板娘笑着打趣:“砚伢子,啥时候把阿禾老师娶回家啊?”他正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咳嗽几声,耳根通红:“快了,快了。”我握着筷子的手指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可“快了”二字,终究没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