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总摆着张缺腿的石磨,王阿婆的竹椅就搁在磨盘边。她总爱眯着眼看日头从树杈间滑过,银白的发丝随着风里的槐花香轻轻晃。孩子们放学路过,会攀着低垂的枝丫打秋千,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屋脊。
春末时,米白色的槐花簌簌落满阿婆的蓝布头巾,她就摘了回去和面粉蒸糕。香气能飘半个村子,馋得隔壁家的狗总蹲在篱笆外哼唧。到了深秋,金黄的叶子铺满向东的小径,踩上去沙沙响,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
树干上刻着许多名字,最深的那道是三十年前阿爸带着阿明刻的。如今阿明在城里安了家,每年清明回来,还会摸一摸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握住了小时候父亲粗糙的手掌。
老槐树就这么站着,东边的枝丫一年比一年长,把影子投得更远了。傍晚的公交站台飘着冷意,我拢了拢外套拉链,无意识转头朝旁边瞥了一眼。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那人身上——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穿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领口磨出毛边,毛线帽歪在一边,露出几缕灰白的头发。她手里捏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卷了两圈,露出里面装着的药盒,标签上的字被磨得模糊。
风从站台缝隙钻进来,她往旁边缩了缩,空着的那只手攥成拳,指关节在冷天里泛着青白。我注意到她一直盯着地面,鞋尖沾着泥点,像是刚从医院出来。公交来了,我往前挪了两步,再回头时,见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车流望向路尽头,嘴角抿成一条线,像在数着什么。站台广播响起来,她没动,只是塑料袋被风吹得晃了晃,药盒撞出轻微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