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六七闷头走在前面,刻意把步子迈得沉,在暮色笼罩的屯子里传得很远。
身后三步,东娜迈著细碎的步子跟著,手腕上没了铁链,但走路的姿势依然僵硬,谨慎地维持著那段她认为安全的距离。
东娜在丈量,朱六七感觉得到。
但这怪谁
怪你祖宗站错了队,死得太早,没把江山坐稳。
也怪这吃人的世道。
路过几处土坯房时,蹲在门口烤火的几个披甲人歪过头。
“哟,朱家小子回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还真把那小娘们领回来了”另一个接口,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揣测。
“十八两银子啊……”第三个咂咂嘴,声音拖长,混著下流的笑意:“够睡多少次窑子了小子,你是不是傻”
污言秽语混著冷风颳过来。
朱六七脚步骤然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最后说话那人脸上。
那人嘴还咧著,被这冷硬的目光一瞪,后半截话硬生生噎住,脸上抽了抽,竟下意识地把脖子往破皮袄领子里缩回去。
旁边几人也都住了声,互相瞟了瞟,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小子……眼神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那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闷葫芦哪去了
东娜自始至终垂著眼,只把埋汰的小脸埋得更低,身子在寒风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朱六七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继续走。
直到转过两个堆著积雪的柴垛,將那些探究的视线隔断,他才几不可闻地吐了口气。
示弱不得,尤其在豺狼环伺的时候。
刚才那一眼,是必须的態度展现。
最靠屯子边缘的杵著一处破院子,篱笆墙倒了一半,残枝掛著冰凌。
土坯房的门板歪斜著,靠一根生锈的门轴勉强掛著。
朱六七伸手推门,门轴立刻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
屋里比外头更暗,更冷,散发出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和霉味。
朱六七摸出火摺子,晃亮,凑近灶台边的油灯。
“噗。”
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四壁。
四壁是粗糙的土坯,坑洼不平。
一铺通长的土炕占了大半屋子,炕面坑洼得像月球表面。
被面补丁叠著补丁,露出里面灰硬的棉絮。
所幸灶台边,木柴还有不少。
要知道,在寧古塔饿上一两顿还不至於送命,可若是夜里没有柴火取暖......
“就这儿了。”
朱六七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东娜屈膝,动作標准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带著流放路上训出的恭顺。
“谢主子赏赐居所。”
可他刚才语气……不像是在安置一个奴婢。
这让东娜心下那根弦绷得更紧。
“主子......”
她往前极轻地挪了半步,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儘量不惹起任何注意。
“奴婢煮些粥”
“煮。”
朱六七淡淡答道,走到炕边,伸手指了指屋角的陶罐。
东娜走向屋角那个半人高的灰陶罐,揭盖时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声音。
罐底只剩薄薄一层粟米。
她顿了顿,抬眼极快地瞥了一眼朱六七的方向。
朱六七正背对著东娜,似乎在研究炕上的裂缝。
东娜垂下眼,手腕微倾,又將碗中取出大约小半碗米,无声地倒回罐內。
“沙沙……”
米粒落回袋子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东娜在控制。
身后米粒落回罐中的沙沙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