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上阳城城门初开。
晨雾未散,官道上还带着一夜寒气。青杏裹着披风,抱着小包袱坐在马车里,隔一会儿便忍不住掀开帘角往外看一眼,神色紧张得很。
沈昭宁却坐得很稳。
她今日没穿惯常那些柔软裙衫,只换了一身利落骑装,颜色压得极素,腰间束紧,袖口也收得干净,长发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支最简单的玉簪。
整个人比往日少了几分闺阁里养出来的柔和,却多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清冷利落。
青杏看了她几次,到底还是轻声道:
“小姐这一身,奴婢都快认不出来了。”
沈昭宁垂着眼,将袖中那封谢知微的信又按了一遍,声音很轻:
“认不出来才好。”
青杏一怔,随即也跟着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小姐要走的,本来就不是从前那条路了。
马车一路往城外去。
可才转出主街,前头便传来一阵热闹喧嚷。鼓乐声、鞭炮声、人群说笑声混在一起,远远便能听出是一支迎亲队伍。
车夫忙勒了勒缰绳,低声回禀:
“小姐,前头有迎亲队伍,路窄,只怕得让一让。”
青杏本还没反应过来,待鼓乐声更近了些,脸色便微微一变。
今日正是方承砚与顾清漪成婚的日子。
她下意识看向沈昭宁,却见她只淡淡道:
“靠边吧。”
车夫应了一声,忙将马车稍稍往一旁避开。
长街上,迎亲队伍很快行近。
红绸高挂,喜乐喧天,前头开道的小厮一路撒着铜钱喜果,引得街边孩童哄抢。相府嫡女出嫁,哪怕方家这边婚仪办得仓促,声势也总归摆了出来。
只是那热闹里,始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勉强。
鼓乐官踩点踩得乱,唢呐忽高忽低,抬轿的人脚步也不齐,轿身一路轻轻发晃;连最前头捧喜盘的小厮都像是临时凑出来的,站没站相,笑也笑得发僵。
街边已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方家的迎亲?”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话,声音压得更低:
“排场差些倒还是小事。我只记得,这位方大人先前可是在安远侯府住了整整三年。”
这句一出,周围静了一瞬,随即便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住了人家三年,到头来翻脸另娶,这事做得也真够难看的。”
这些声音混在喜乐里,不大,却句句都往人耳里钻。
青杏在车里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攥紧了帘角,几乎立刻去看沈昭宁。
沈昭宁却只是坐着,没有开口。
外头那些议论,她自然都听见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连头都没偏一下,像那些话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而迎亲队伍最前头,那匹高头大马之上,方承砚脸色也已沉了下去。
那些话,他自然也听见了。
可迎亲队伍正行在长街正中,四下都是宾客与百姓,他连停都不能停,更不能当街发作,只能攥紧缰绳,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
偏偏也就在这时,他目光一掠,忽然看见了马车窗边那道身影。
他今日穿着大红喜服,胸前系着红绸,眉眼间却并无多少新郎官该有的喜气。马走到近处时,他原本只是无意一瞥,目光却在掠过那道身影时猛地顿住。
那一瞬,他几乎没有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