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站在门口,脸色沉了沉,半晌才低声开口:
“终究是您的儿子,何必这样嘲讽?”
周氏仍跪坐在蒲团上,手里佛珠缓缓捻着,闻言却只掀了掀眼皮,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凉得厉害。
“儿子?”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
“你若不是我亲生的,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这一句不高,却听得人耳根发冷。
方承砚下颌微绷,脸色也跟着沉了几分。
周氏却并未停下,只淡淡看着他,声音冷而平:
“从你走上你父亲那条路起,我便当没你这个儿子了。”
祠堂里烛火轻轻一晃。
方承砚眉心一拧,终于忍不住道:
“我与父亲不同。”
“我对昭宁,是真心的。”
这句落下,周氏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抬起眼,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唇边那点讥诮一点点深了。
“真心?”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若是真心,为何会有赐婚?”
“若是真心,为何如今又要取消婚约?”
一连两问,问得不疾不徐,却一句比一句更沉。
方承砚喉间一堵,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局势到了这一步,总要有取舍。”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寻常。如今取消婚约,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日后局势稳下来,我自会补偿她。”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稳。
稳得像他自己当真信了。
周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不说话了。
祠堂里一下静下来,反倒更压人。
许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眼里最后那点情绪,也淡了个干净。
“补偿?”
她看着他,唇边那点讥诮一点点深了。
“你父亲当年,也同我说过这两个字。结果呢?我们娘俩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忘了吗?”
方承砚站在原地,唇线绷得死紧。
祠堂里静了片刻,方承砚的目光终于还是落到了供案主位上。
黑底金字,安安稳稳供在那里。
他盯着那两方牌位看了片刻,还是压着嗓音开口:
“娘,还有一件事,儿子想同您说。”
“婚期将近,外头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方家。主位上若仍是外祖父母的牌位,难免惹人议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尽力把话说得周全。
“不如先把礼数圆过去。”
“等婚礼过后,再照您的意思挪回来,也不迟。”
这一句落下,周氏手中的佛珠忽然停住了。
祠堂里一时没有半点声音。
她缓缓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半晌,竟像是气笑了。
“再挪回来?”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眼底最后那点情绪彻底冷透。
“你居然连这句话都说得出来。”
方承砚眸色微沉,仍强撑着道:
“儿子只是顾全大局。”
“婚礼当前,总不能为了一个主位,把整场婚事闹得更难看。”
“等婚礼过去,再照旧挪回来,也不算委屈了谁。”
周氏听到这里,竟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