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光听到“孙兆峰”三个字，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
他先是一愣，然后盯着面前的孙司长，从上到下仔细打量。
刚才在气头上没注意，这会儿平下心来一看，这孙司长的五官跟自己母亲孙兆芳长得有七分像，只是他的脸上多了些沉稳。
孙兆芳，孙兆峰。
这俩名字摆在一起，还用多解释吗？
这位孙司长就是自己的亲舅舅。
娄半城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他可是堂堂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要是在厂里，谁敢撅他的面子。
但在这位部里的司长面前，他也只能干笑两声。
刘志光不想让娄半城下不来台，几步凑到娄半城身边，低声道：“娄叔叔，今天这事儿实在对不住。这位孙司长估计找我真有点急事。咱们爷俩那顿饭，要不往后推推？改天我买两瓶好酒，亲自去您家里登门赔罪。”
娄半城听罢，哈哈一笑。
“哎哟，志光，你瞧你这话说的。公事要紧，肯定得先紧着领导的安排来。”娄半城笑呵呵地退了半步，“咱们爷俩的饭局不急，回头我再安排，让小娥去你家请你。”
刘志光点点头，又左右看了一眼，小声交代：“娄叔叔，还有个事儿得麻烦您。我媳妇淮如在红星小学。麻烦您受累，去趟学校，把自行车推给她，跟她说一声，免得她回家见不到我着急。”
娄半城一拍大腿，爽快答应：“这算什么事儿！你放心去办你的事。保证把话给你带到，绝不耽误事儿。”
说罢，刘志光转过身，迈步跟上了孙兆峰的脚步。
停在派出所大院外头的是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挂着政府机关的通行牌照。
孙兆峰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刘志光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在了旁边。
司机一踩油门，伏尔加平稳地驶出了派出所。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孙兆峰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路都没搭理刘志光。
刘志光也懒得找话茬，扭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车子开了小半个钟头，拐进了一条宽敞的柏油路，停在一个大铁门前。
门口站着两名保卫干事。
司机摇下车窗递出证件，保卫干事敬了个礼，铁门这才缓缓拉开。
大院里头绿树成荫，路面扫得干干净净，道路两旁全是整齐划一的三四层红砖小楼。
楼下还有专门的花坛，月季花开得正艳。
这环境跟大杂院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车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稳。
“下车。”
孙兆峰推开车门，径直往楼里走。
刘志光跟在后头，进了单元门，来到一楼东边的入户门前。
孙兆峰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门进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扔在刘志光脚边。
刘志光换上拖鞋，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客厅大概有个十几平米，地面的水磨石擦得反光，靠墙摆着一套浅灰色的沙发，沙发罩铺得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正对面是一个老式五斗橱，上面摆着一台座钟，钟摆咔哒咔哒地晃着。
客厅南边还连着一个小院子，院墙不高，院里摆着几盆长势极好的君子兰。
孙兆峰脱下身上的中山装，随手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转头去了趟厨房。
没一会儿，他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玻璃杯走出来，放在刘志光面前的茶几上。
“坐吧。”
刘志光也没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孙司长，谢谢您，在派出所帮我解围。只是，大老远把我带到您家里来，到底有什么事？”
孙兆峰直勾勾地盯着刘志光看了好半天。
然后，突然走到靠墙的书架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牛皮纸相册。
他走回茶几前，把相册递给刘志光，低声道：“打开看看。”
刘志光翻开了相册，看见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全家福照片。
照片中间坐着一对四五十岁的中年夫妻。
那男人穿着一身没有授衔的旧式军装，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一股英气。
坐在旁边的女人面带慈祥的笑容。
在老两口的身后，站着一对二十岁出头的男女。
女孩穿着笔挺的列宁装，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年轻的活力。
刘志光看着这个女孩，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不就是他的母亲，孙兆芳！
至于左边，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小伙子，那轮廓和眉眼，分明就是年轻的孙兆峰。
“看出什么来了吗？”
孙兆峰坐在对面，挑了挑眉。
刘志光伸手指着照片里的女孩，开口道：“这是我妈。坐在中间的，应该就是我姥爷和姥姥了。”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孙兆峰，挑了挑眉。
“孙司长……您就是我亲舅舅，对吧？”
孙兆峰听见“舅舅”这两个字，眼眶微微一红。
但他很快把头侧到一边，干咳了两声。
“算你小子脑子转得快。”
孙兆峰指着照片上的孙兆芳，感慨道：“你看你妈那时候，多年轻，多精神。这张照片，是当年你妈刚从莫斯科大学回来的时候拍的。那时候的她，可是咱们整个大院里最拔尖的姑娘。”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她要是在部里踏踏实实干下去，现在的成就绝对不比我这个当哥哥的差，甚至还能走得更高。”
刘志光听着孙兆峰的感叹，心里也挺不是滋味。
他知道母亲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很多，甚至不惜跟娘家人断绝了来往。
刘志光点点头，说道：“我妈年轻的时候确实漂亮。我爸年轻的时候得多优秀，才能娶到我妈啊！”
此话一出，孙兆峰，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铁青。
“砰！”
孙兆峰猛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玻璃杯“咣当”一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哼”一声，说道：“般配？这叫般配？！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一个堂堂留苏归来的工程师，竟然嫁给了一个天天抡大锤的钳工！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刘春田那个混账东西！他根本配不上你妈，也配不上我们孙家！”
刘志光皱了皱眉，大声道：“孙司长，您今天特意把我叫到家里来，就是为了当面羞辱我父亲吗？”
孙兆峰听罢一愣，没想到这小子说话这么冲。
刘志光站起身，继续道：“如果您只是想摆司长的架子，那今天这顿饭，我看也不必吃了。”
“你……”
孙兆峰“哼”一声，说道：“这么多年，你母亲跟着他，过得到底好不好，她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