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峰又退了两步,站稳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手掌中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那是被拳甲上的光芒灼伤的痕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何青峰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徐刚。
徐刚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像不要钱一样从嘴里涌出来,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拳甲上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那些纹路也恢复了暗金色,不再流动。
燃血散的药效过去了,经脉里空空如也,连一丝气血都提不起来。
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传来,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没有一处不痛。
但起码,他还活着,而且逼退了何青峰两步,还在他手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徐刚想笑,但笑不出来,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呵呵……”他嘶哑地说,“何老板……你这回……用了不止两成力了吧?”
何青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左手,看着那道红痕,手指轻轻拂过,红痕就消失了,皮肤恢复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四成。”何青峰说,“刚才那一拳,我用了四成力。”
徐刚闭上眼睛。
四成。
他用尽一切,燃烧生命,激活祖传拳甲,施展出凝罡境内几乎无敌的【铁碎·断崖】,也只逼出了何青峰四成实力。
这就是差距。
凝罡与通脉之间的天堑,比想象中更深,更宽,更让人绝望。
“你知道吗,徐教练。”何青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感慨,“如果你早生二十年,或者晚生二十年,或许真能走到通脉境。你的天赋不差,心性也够坚韧,徐家的拳法也有独到之处。可惜,你生在了这个时代,遇到了我。”
徐刚没有睁眼,他只是听着,听着何青峰的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
“这个时代,武道已经走到了尽头。”何青峰的声音越来越近,“靠苦修,靠天赋,靠传承,已经走不通了。想要突破,想要触摸更高的境界,就必须用一些……非常手段。”
脚步声停了,何青峰站在徐刚面前,低头看着他。
“武星做的那些事,在你看来是罪恶,在我看来是必要。没有那些实验数据,没有那些‘材料’,我就无法完善我的功法,无法真正踏入通脉境。
“我卡在凝罡圆满已经十年了,十年!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每天都能感觉到那道门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但我就是跨不过去。
“我的身体,我的经脉,我的气血,都已经到了极限。常规的方法已经没用了,我必须另辟蹊径。”
何青峰蹲下身,平视着徐刚。
“西川大学那些教授,他们也在研究同样的课题,怎么突破人体极限,怎么让武者走得更远。但他们有资源,有设备,有数不清的志愿者。
“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武星,只有这些送上门来的‘材料’。”
徐刚缓缓睁开眼睛,何青峰的脸就在眼前,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种近乎偏执的光。
“所以你用活人做实验。”徐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所以你摘他们的器官,所以你把他们关在地下,像养牲口一样养着,等养肥了再宰。”
“那是贡献。”何青峰纠正道,“他们为武道进步做出了贡献。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
“价值?”徐刚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他们的命,就是你说的价值?”
“不然呢?”何青峰反问,“这个世界,弱者本来就是强者的资源。从古至今,都是如此。我只是把这件事做得更系统化一些。”
他伸出手,想拍拍徐刚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徐教练,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往往活不长。”
何青峰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俯视着徐刚,脸上那种温和儒雅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冰冷的决断。
他仿佛在看着一件失去了使用价值的工具,在思考如何处理。
通道里只剩下徐刚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气管里血沫的呼噜声。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模糊,只有剧痛是真实的,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钎钉在骨头缝里。
视线开始发黑,视野的边缘像被遮盖住,一点点向中心侵蚀。
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看着何青峰。
“徐教练,”何青峰的声音响起,很平稳,听不出情绪,“刚才的话,你听明白了。”
徐刚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笑,却只咳出更多的血。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
何青峰继续道,他的目光扫过徐刚染血的训练服,扫过他手上那副光芒黯淡、布满裂痕的祖传拳甲。
“这十五年,我待你不薄,资源,地位,信任,能给你的都给了,你教拳,我从未干涉。
“你护着郑植那些小心思,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小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的碎石和血渍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很遗憾。”何青峰说,语气里真的有一丝遗憾,但很快又被那层冰冷覆盖,“你让我没有选择,武星不能乱,这套体系必须维持下去。
“天亮之前,郑植,冯军,会议室里那三百多人,都要处理干净,西川大学那边还等着新的数据和‘材料’,我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他微微低头,看着徐刚那双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涣散,却依然倔强睁着的眼睛。
“所以,徐教练,”何青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最后一次确认的意味,“我再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通道顶部的灯光似乎更暗了,何青峰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寒星。
“你,要不要回来?
“回到武星,回到你熟悉的位置上。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你的伤,我会用最好的药,你女儿的事,我也马上安排。
“以后,你还是武星的徐教练,是学员眼中严厉又可靠的‘徐阎王’。”
他的话语很慢,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徐刚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