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刚深吸一口气，眨眼之间，眼神深处泛起的是不可撼动的坚定。
“你也是，何老板。”
徐刚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这么晚才回来？”
“西川那边的事比预想的复杂。”何青峰笑了笑，往里走了两步，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几个老家伙想抬价，多谈了几轮。”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打量徐刚。
从徐刚站的位置，到他背在身后的布包，到徐刚微微紧绷的肩线，再到徐刚那双在黑暗里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
何青峰的目光很淡，淡得像水，但徐刚觉得那目光像刀子，正在一层一层剥开他的伪装，直抵内心。
“徐教练，”何青峰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徐刚还有三丈远停下，“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徐刚说。
“也是，恰到好处的感慨，“郑植那孩子，我听说过，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徐刚没接话，等着何青峰往下说。
何青峰把手里的雨伞靠墙放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啪嗒。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点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通道里缓缓散开。
“十五年了。”何青峰吐着烟圈，看向通道深处，“武星刚成立那会儿，这条货运通道还没修好，地上全是泥，一下雨就烂得走不动路。”
徐刚记得。
他第一次来武星面试，走的就是这条还没铺水泥的土路。
那天也下了雨，他鞋上沾满了泥，站在武星门口，看着那栋三层楼的建筑，心里满是憧憬。
何青峰亲自出来接他，递给他一块毛巾擦鞋。
“徐教练，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何青峰当时说。
家。
徐刚心里某处像是被刺了一下，生疼。
“这十五年，辛苦你了。”何青峰的声音把徐刚从回忆里拉回来，“武星能走到今天，你功不可没。那些学员，一个个从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被你打磨成能打的武者，不容易。”
他说得很诚恳。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双方心中所想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只不过没有人捅破。
在何青峰的心底，郑植这帮人闹出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事情，只要他回来便能轻松镇压，不费吹灰之力。
但眼前徐刚的选择，让他心中微微波动，少了个郑植，对武星来说没什么，武星总能招到天才招到怪物。
若是少了徐刚，对于何青峰来说还是有点麻烦的。
何青峰从来不是那种虚伪的人，他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坦然的冷酷。
他认可你的价值，就会给你相应的尊重和资源；他不需要你了，就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这种直接，反而让徐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何青峰是个值得信任的老板。
“我只是教拳。”徐刚说。
“教拳也是门学问。”何青峰弹了弹烟灰，“武星这么多教练，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的，没有第二个。你是真把心思放在学员身上，真盼着他们好。”
他顿了顿，又抽了一口烟。
“我记得陈昊那孩子，你特别喜欢。他走那天，你一个人在训练室待到凌晨，打了一晚上的沙袋。”
闻言，徐刚的表情微微抽动了一下。
陈昊。
那个笑起来有两个虎牙的十九岁少年，练拳肯吃苦，天赋也好。
徐刚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倾注了心血去教。
然后，陈昊失踪了。
“提前特招”，何青峰当时是这么说的。
“何老板，”徐刚抬起眼，看着何青峰，“陈昊后来怎么样了？”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
何青峰夹着烟的手指停在空中，烟头那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天赋很好。”何青峰缓缓说，“西川大学那边有个重点课题，需要特殊体质的志愿者。陈昊符合条件，签了协议，去帮忙了。”
“什么课题？”
“细胞活性与气血共振的相关研究。”何青峰说得很流畅，像背诵一篇熟记于心的报告，“对武道修炼有重要意义，如果成功，能让锻体境的突破效率提升三成以上。”
徐刚听着，心中对于武星最后的念想，也在一点点碎掉。
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晚上，何青峰在茶室里说的话。
“有些学员，天赋不够，但身体条件特殊。”
“他们的器官，气血经脉，对某些研究很有价值。”
“是捐赠。”
“当然，是有偿捐赠。”
那时何青峰的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
平和，理性，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合作。
“陈昊同意了吗？”徐刚问。
“当然。”何青峰点头，“协议是他亲手签的，按了手印。我们给了他家人一笔钱，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家人知道他是去做什么吗？”
“知道是去做研究志愿者，具体细节没必要说太清楚。”何青峰看着徐刚，“徐教练，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资源有限，总要有人付出，才能推动进步。陈昊那孩子有觉悟，他愿意为武道发展做贡献。”
徐刚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问，那地下那些被囚禁的人呢？
那些被摘了器官，像垃圾一样处理掉的人呢？他们也有觉悟吗？他们也签了协议吗？
但这没有必要问，他也知道答案。
何青峰会给他另一套说辞，另一套听起来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的说辞。
十五年了，徐刚太了解何青峰。
这个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眼里，一切都是资源优化配置，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武星培养武者，同时也为武道研究提供“材料”，这是双赢，是良性循环。
那些被牺牲的人？
他们得到了补偿，他们的家人得到了钱，他们为武道进步做出了贡献。
有什么不对吗？
“何老板，”徐刚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燃血散的热力烧得更旺了，“郑植他们在地下发现了些东西。”
何青峰没说话，静静地抽着烟。
“囚禁场、手术室、还有……”徐刚顿了顿，“器官冷藏库。”
烟头的光又亮了一下。
何青峰把烟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徐教练，”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觉得武星是什么地方？”
徐刚没回答。
“武星是一个培训机构，也是一个研究机构。”何青峰自问自答，“我们培养武者，同时也研究武者。气血的运行规律，经脉的承载极限，不同体质对修炼的影响……这些都需要数据，需要样本。”
“样本？”徐刚的声音冷了下来，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些他倾注心血培养的孩子，那些武道上的好苗子，最终竟都化作了如此轻飘飘的两个字。
“对，样本。”何青峰点头，“光靠自愿者不够，有些实验需要更极端的环境，更需要观察人体在极限状态下的反应。
“那些囚禁场里关着的人，大部分是外面送来的罪犯、流浪汉、无家可归者，几乎没有武星的人。
“他们活着也是社会的负担，在这里，他们至少能为武道研究做点贡献。”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器官呢？”徐刚问，“那些被摘下来的心、肝、肾，也是研究需要？”
何青峰沉默了片刻。
烟快烧到头了，他弹了弹烟灰，最后吸了一口，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西川大学那边，有些教授在做器官移植与气血适配性的课题。”他说，“武星提供一些……材料，他们提供研究经费和特招名额。这是合作，徐教练，合作才能共赢。”
“所以特招名额是这么来的？”徐刚问。
“一部分是。”何青峰坦然承认，“另一部分，是真正培养出来的好苗子，像郑植那样的。如果他愿意配合，本来可以堂堂正正走进西川大学，成为真正的武者。”
“配合？”徐刚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配合你们的研究？还是配合你们摘器官？”
“徐教练。”何青峰叹了口气，“你教了十五年拳，怎么还这么天真？武道界的水有多深，你难道不清楚？
“哪个大势力背后没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武星能在这里扎根，能拿到资源，能培养出真正的武者，靠的就是这套体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轻踏地面，咔哒一声，距离徐刚还有两丈。
“没有那些‘材料’，西川大学会给我们特招名额？没有那些研究经费，武星能买得起最好的训练器械？能给你开那么高的薪水？”
何青峰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徐刚心上。
“徐教练，你女儿去年住院，花了三十多万，是我垫的钱。你妻子想换工作，是我托的关系。这十五年，我对你不薄。”
徐刚的手在身后攥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传来，但比起胸口那股翻涌的热力，以及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的那种绞痛，这点痛不算什么。
“我知道。”徐刚说，“所以这十五年，我一直在帮你教拳，帮你维持武星的运转，帮你……骗那些学员进来。”
他嘴角戏谑的笑着，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我以为我在做好事，我以为我真的在培养武者，在改变他们的命运。”徐刚抬起头，看着何青峰，“我以为那些失踪的学员，真的是去大学特训了，真的有了更好的前程。”
何青峰静静听着。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能教出一个真正的天才，只要有人能拿着特招名额堂堂正正走出去，那我的坚持就有意义。”徐刚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在赎罪，用培养一个‘光明’的代价，默许那些‘黑暗’。”
通道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何青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可是何老板，”徐刚深吸一口气，“郑植把那层遮羞布撕开，他告诉所有人，特招名额不存在，地下有囚禁场和器官加工厂，武星是个吃人的地方。”
“所以，你要帮他？”何青峰问。
“我不是帮他。”徐刚摇头，“我是帮我自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当了十五年的帮凶，不想再当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