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的手指抚过药匣底层那行小字“济世为本”,没抬头,也没多说一个字,只轻轻吐出一句:“开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转身面向献药台,动作不急不缓。先把包袱打开,取出三只青布包,一一解开——第一包是晒干压平的紫背天葵叶,第二包是研磨成粉的龙骨碎屑,第三包则是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九蒸九晒熟地黄。他把这些药材依次摆上台面,每放一样,就报一声名号,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今日所献,皆为医馆日常用药,来源清晰,炮制有据,经手人可查,存档可验。”
人群原本还在嗡嗡议论,见他这副架势,反倒安静了几分。有人踮脚往台上瞅,有人低声问旁边人:“这小子真敢拿出来?”
就在这时,那势力头目冷笑一声,往前半步,锦袍一甩,嗓门拉得老高:“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无根无底的学徒,能翻出什么浪来!你说我们勾结陷害,证据呢?空口白牙就能定人生死?你当这是菜市场骂街?”
官员也赶紧接话,强撑镇定:“就是!小小年纪,胆子不小,竟敢在春和宴上污蔑朝廷命官!来人——记下此人言行,待会交由刑房备案!”他说着还举起茶杯,作势要摔,结果手抖得太厉害,杯子没扔出去,反倒是茶水洒了自己一手。
林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油纸包,三层封口,火漆印完整无损。他把油纸包往台面上一放,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推,滑到台前边缘。
“证据?”他开口了,语气像在跟邻居唠家常,“您不是要证据吗?喏,这儿有一封你们俩往来的亲笔信,写的是‘三日后春和宴,借机查封,秘方归我,银两照付’。落款是你自个儿的私章,印泥颜色还没褪干净。”
头目脸色猛地一抽,脱口而出:“胡扯!哪来的假东西也敢拿出来充数!”
“假不假,”林寒不动声色,又从腰后解下一个窄布卷,展开来是一张泛黄的纸片,“您再看看这个——城南钱庄的银钱流水账影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五日前,您名下账户支取白银三百两,用途标注‘药材打点费’。而这笔钱,三天前转到了这位大人的妾室胞弟账上。”他抬手指了指官员,“您说是巧合?还是你们钱庄记账先生集体眼花?”
现场一下子静了下来。
几个靠前站着的老百姓伸长脖子看那账单,有个戴老花镜的老汉凑上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官员吼了一嗓子:“哎我说!这笔五十两是不是从咱们上个月捐给医馆的善银里扣的?当时说好专款专用,治穷病的!咋转头进了你家亲戚口袋?”
官员张嘴想辩,舌头打结,最后只憋出一句:“这……这是内部事务,岂容你等妄议!”
“内部事务?”林寒笑了,笑得挺实在,像是听了个笑话,“那我再给您补点‘内部’的——昨儿半夜,您派人在医馆后墙挖坑,动静不小,连隔壁王婆家的狗都叫了半宿。您说您图啥?埋金子?还是准备事后栽赃,说我们藏了毒药?”
这话一出,底下直接炸了锅。
“哟,还真挖坑了?”
“我就说昨夜听见铲土声,原来是他干的!”
“这官儿脸都绿了,汗珠子往下滚,还装啥清高!”
人群越围越紧,不少人都往前挤,指着那两人骂的骂、问的问。有个卖豆腐的大婶干脆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杵:“我家男人瘫在床上三年,全靠他们医馆赊药吊着命!你要封他们?那你先把我们这些穷人的命一块收走吧!”
头目站在原地,脸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捏得咯吱响。他身边的官员已经快站不住了,一只手扶着柱子,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袖子,生怕抖得太明显。
林寒没再逼问,也不再多说,只低头把那封信重新摊开,指尖点了点火漆印章的位置:“这印,是城南钱庄特制的双鱼纹火漆,外人拿不到。诸位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钱庄比对。他们柜上留着底样,随时可查。”
“我也去!”刚才那个老汉立马举手,“我常去那儿兑铜钱,柜员小刘认得我!我现在就跑一趟!”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带上我,我腿快!”
眨眼工夫,七八个人自告奋勇要当场验证。场面彻底乱了套,原本站在官员那边的小吏们互相使眼色,谁也不敢上前拦。
林寒站在台上,风吹动他衣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这结果。他缓缓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一度:“各位,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治病的——治那些装瞎、装聋、装清高的病。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医馆不怕查,就怕有人不敢让你们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头目脸上:“您要是真没做过,那就大大方方让人去钱庄对印,去衙门调账,去后墙挖坑的地方起土验痕。要是全都对不上,我当场跪下给您磕三个响头,再自缚双手去衙门领罪。”
头目咬着牙,一句话不说。
林寒笑了笑:“您不说话,那就是心虚了?也正常。毕竟,做贼的人,最怕光。”
这句话刚落地,现场哗然一片。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开始喊:“查!必须查!”“不能让他们欺负老实人!”“要把这帮黑心肝的赶出城去!”
就在舆论一边倒的时候,头目的右手忽然动了。
没人注意到,他的袖口微微一扬,三根手指在腰间玉佩上轻轻拂过——一次、两次、三次。
几乎在同一刻,人群后方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悄然握紧了袖中的硬物,脚步慢慢朝献药台靠拢。其中一人低着头,左手插在怀里,右肩却始终绷着,像是随时准备拔什么东西出来。
林寒眼角余光扫到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