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是更繁琐但也更实际的谈判。地点换到了更加正式的议事厅,参与的人少了,但分量更重。林启这边主要是他自己、毕勒哥(代表西州回鹘利益)、以及几个精通律法和商业的文书。桃花石那边则是他本人、阿史那族长等几个大贵族头面人物,以及喀什噶尔几个最有实力的商会首领。
谈判的焦点,自然是利益划分。吵了三天,拍桌子瞪眼好几回,总算达成了一揽子书面协议。
核心几条是这样的:
第一,领土与主权。联军现已占领的疏勒、乌兹根等城市及其周边区域,正式归属“西域都护府”(林启新搞出来的名头,听起来比“联军”正规点)管辖。但承诺不驱逐原住民,喀喇汗商人、百姓享有同等经商、居住权利,信仰自由。
第二,喀什噶尔地位。喀什噶尔城及其目前控制区域(主要是南疆西部),承认为喀喇汗王朝一部分,但享有高度自治权,由桃花石·阿尔斯兰汗继续治理,但外交、军事(主要指与联军协调)需听从西域都护府指导。说白了,就是藩属国性质。
第三,商路与利益。这才是重头戏。双方共同出资出人,组建“丝路联合商队护卫军”,保护喀什噶尔到疏勒、乌兹根,乃至通往于阗、且末,甚至更远的中原、波斯的商路安全。在喀什噶尔、疏勒、乌兹根三地,设立“联合商站”,所有经过的商队,必须在商站登记、纳税(税率比博格拉汗时期低不少)、接受管理,同时享受联军保护。税收收入,联军拿六成,喀什噶尔拿四成。此外,阿史那家族等几大喀什噶尔商业家族,获得了未来“西域联合商行”在喀什噶尔地区的独家代理权,以及某些紧俏商品的优先采购权。
第四,军事互助。原则上,双方是盟友。若喀什噶尔遭受外来攻击(特指博格拉汗或花拉子模),联军有义务援助。同样,联军如有需要,喀什噶尔也需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主要是粮草后勤和向导)。
协议用汉文、回鹘文各写了几份,签字画押,加盖了林启的西域都护府大印和桃花石·阿尔斯兰汗的副汗金印。当印章落下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然后便是心照不宣的、对未来滚滚财源的憧憬。
协议达成后,具体的商贸细则,就交给了佛活了过来。关门的商铺重新开张,联军的后勤官和喀什噶尔的粮商开始对接,第一批救济粮运进了城,饿得眼冒绿光的贫民终于领到了活命的口粮。联军的“军市”也开放了,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还有那些让西域贵族富豪们眼热的玻璃镜、香水、香皂,明码标价,可以用皮毛、玉石、药材、金银甚至情报来换。市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生气。
就在这一片“欣欣向荣”中,桃花石·阿尔斯兰汗向林启发出了私宴的邀请,地点就在他府邸内一处僻静奢华的小厅,只请林启一人,理由是“答谢林相公宽宏,兼有一些私密话想请教”。
林启接到邀请,笑了笑,对来送请柬的阿史那族长说:“副汗客气了。请回复副汗,林某定当准时赴约。”
是夜,月明星稀。林启只带了陈伍和四名最精锐的安抚司亲卫,来到了副汗府。陈伍脸上的伤已经结痂,腿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走路还有点跛,但眼神更加锐利沉静。他带着人,不动声色地检查了小厅周围,确认没有埋伏,才向林启微微点头。
小厅内温暖如春,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铜炉烧着银炭,散发出淡淡的松香。一张不大的金丝楠木矮几,摆满了精致的西域菜肴和瓜果,两副鎏金酒具。桃花石已经等在那里,同样只穿便服,见林启进来,起身相迎,态度比公开场合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挥退所有侍从,连倒酒都由桃花石亲自来。三杯酒下肚,气氛稍微活络了些,但依旧带着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试探。
“林相公,”桃花石放下酒杯,终于切入正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喀什噶尔如今托庇于相公麾下,得以安宁,阿尔斯兰感激不尽。只是……西边花拉子模人,如鲠在喉,不知相公,有何以教我?”
他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了,西边那个大麻烦(花拉子模),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喀什噶尔独自面对吧?
林启夹了一粒葡萄,慢慢吃着,笑了笑:“副汗何必忧虑。你我既已盟誓,便是盟友。盟友有难,焉能坐视?”
桃花石眼睛一亮:“相公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启放下银筷,看向桃花石,目光平静却带着力量,“仗,不能一直打下去,尤其是现在。花拉子模的主要敌人是大食,不是我们。他们这次在边境兴兵,一来是边将贪功,二来也是受了些……挑唆。”
桃花石心头一跳,挑唆?谁挑唆?他不敢深想。
“但既然打起来了,想立刻停下,也不容易,尤其还死了那么多人的情况下。”林启话锋一转,“直接出兵帮你打花拉子模,眼下不是上策。我们刚拿下喀什噶尔,需要消化,需要稳住东线(指八剌沙衮方向)。而且,联军劳师远征,久战兵疲,也需要休整。”
桃花石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林启笑了笑,给他续上酒,“不出兵,不代表不管。我打算,派个能说会道、分量足够的人,去一趟花拉子模边境,甚至去他们都城撒马尔罕,见见他们的沙阿。”
“议和?”桃花石皱眉,“他们杀了我们的使者,态度强硬,恐怕……”
“不是简单的议和。”林启打断他,手指蘸了点酒,在光滑的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是告诉他们,喀喇汗,换主人了。博格拉汗倒行逆施,阻断商路,是我们的敌人,也是阻碍东西贸易的绊脚石。而现在,喀什噶尔,愿意重开商路,愿意和花拉子模做生意,甚至……愿意在适当的时候,配合他们,给八剌沙衮那位,找点麻烦。”
桃花石呼吸微微一滞。林启这话,信息量太大。一是撇清关系,把黑锅全扣博格拉汗头上;二是抛出橄榄枝,用商业利益诱惑花拉子模;三是暗示可以联手对付博格拉汗!
“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技巧。”林启擦掉桌上的酒渍,语气从容,“但比起在边境跟你们死磕,损兵折将,抢几块荒凉地盘,一条畅通的、能带来无数金币的商路,加上一个潜在的、能从背后捅博格拉汗刀子的盟友,你觉得,花拉子模的沙阿,会选哪个?”
桃花石仔细品味着这番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是了,花拉子模人也是商人,重利。如果能用利益说服他们,甚至联合他们……那西边的威胁不仅解除,还可能变成助力!
“相公高见!阿尔斯兰佩服!”桃花石这次是真心实意地举杯。
“先别急着佩服。”林启和他碰了下杯,却没喝,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副汗,西边的花拉子模,是外患,可以利诱,可以谈判。但你真正的敌人,在北边。”
桃花石手一抖,酒液洒出少许。他当然知道林启说的是谁。八剌沙衮,博格拉汗,他那个名义上的君主,实际上的堂兄,也是最大的威胁。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林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桃花石心上,“你今天开城归顺我,在博格拉汗眼里,就是叛逆,是眼中钉,肉中刺。他现在被萧奉先拖着,一时过不来。可一旦他缓过气,或者西边压力稍减,他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喀什噶尔,就是你桃花石·阿尔斯兰汗。”
桃花石脸色发白,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这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事情。投降林启,得到了喘息和利益,但也彻底站到了博格拉汗的对立面。
“那……相公,我该如何是好?”桃花石的声音有些干涩。
“简单。”林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趁他病,要他命。在他还被萧奉先拖着,西线还在打仗的时候,我们联手,主动出击,北上,拿下八剌沙衮!”
“咣当!”桃花石手里的金杯终于没拿稳,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闷响。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启,胸口剧烈起伏。拿下八剌沙衮?取代博格拉汗,成为喀喇汗唯一的大汗?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旋过无数次,但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如此赤裸裸地点破,还是让他心惊肉跳,同时,一股难以遏制的炽热野望,猛地从心底窜起!
“这……这……能行吗?”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
“为什么不行?”林启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有力量,“我有精兵强将,火器犀利。你有喀什噶尔为基础,熟悉喀喇汗内情,更重要的,你是黄金家族正统,取代倒行逆施的博格拉汗,名正言顺!我们联手,东西夹击,萧奉先在北边拖住他主力,我们从南边(喀什噶尔)北上直捣黄龙,大事可成!”
桃花石呼吸急促,脸色涨红,显然被这巨大的前景冲击得有些头晕。但他毕竟不是毛头小子,强行冷静下来,盯着林启:“事成之后……相公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