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骨擦去嘴角不知是血还是泥的污渍,眼神重新变得阴鸷而坚定。
既然退不了,那就只能往前冲。在父亲彻底倒下之前,在欺丁恢复过来(或者死掉)之前,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获得更多的筹码。
或许,该再去见见那位宋国宰相了。虽然是与虎谋皮,但眼下,能给他这把刀的,只有那只笑面虎。
然而,没等阿里骨找到机会再秘密出城,更坏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青唐城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阿里骨早就和六谷部勾结了!这次打伤欺丁少主,只是开始!”
“何止!我听说,阿里骨还想对赞普下手!他等赞普的位置,等了好多年了!”
“难怪!我说那天袭击的人,怎么喊的是‘为了阿里骨主人’!原来是真的!”
“呸!养不熟的白眼狼!赞普对他多好!”
“小声点!你没发现吗?这两天,赞普大帐附近,好几个守卫不见了!”
“啊?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哥就是王帐卫队的,他说,换岗的时候发现人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邪门得很!”
“肯定是阿里骨派人干的!他想害赞普!”
“对!肯定是!赞普把欺丁少主接到身边保护起来了,他没法对少主下手,就对赞普下手了!”
“天杀的!赞普危矣!”
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细,细节丰富得仿佛亲眼所见。恐慌,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了每个青唐人的心里。尤其是那些支持欺丁、主战的部落,更是风声鹤唳,杯弓蛇影。
董毡的宫堡附近,守卫增加了一倍,明哨暗哨,昼夜不息。可诡异的是,守卫失踪的事情,依然在发生。有时是在偏僻的哨位,有时甚至就在换岗的路上。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不留半点痕迹。
董毡躺在厚厚的毡毯上,听着心腹侍卫的汇报,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里的血丝一天比一天多。他吃不下,睡不着。每次帐外稍有风吹草动,他都会惊得一哆嗦。
是阿里骨吗?他真有这个胆子?可那些流言,那些失踪的守卫……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六谷部?他们能有这么神出鬼没?宋人?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猜忌,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衰老的心脏。他看谁都觉得可疑。连身边侍奉多年的老奴,他都觉得对方眼神不对劲。
他下令,再次增加守卫,尤其是阿里骨部落方向的警戒,增加到原来的三倍!同时,严令阿里骨,没有他的允许,麾下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地一步,违者,连同阿里骨,一并问罪!
青唐城,这座河湟高原上的雄城,此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名为猜忌和恐惧的浓雾笼罩。白天,街市冷清,人人行色匆匆,眼神躲闪。夜晚,更是早早宵禁,只有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不知是夜枭还是别的什么的凄厉叫声,打破死寂。
赞普宫堡灯火通明,守卫森严,却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
阿里骨的营地被重兵看守,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支持欺丁的部落摩拳擦掌,日夜戒备,仿佛敌人随时会从任何角落杀出。
而支持通商、或者中立的部落,则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该倒向哪边,生怕站错队,就是灭顶之灾。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在联军的营地里,林启听着陈伍低声汇报青唐城内的最新动向,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轻轻摩挲着。
“失踪了几个?五个?嗯,差不多了,再多就假了。流言传得挺快?不错,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嘴巴……也是挺快的。”他笑了笑,将玉佩放下,看向帐外青唐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却仿佛能感受到那种紧绷欲裂的气氛。
“火候差不多了。”他低声自语,“该加最后一把柴,让这锅水,彻底沸腾起来了。”
“陈伍。”
“在。”
“让我们的人,可以开始接触……那些‘中立’的,胆子小的,家里缺茶少布的头人了。条件,可以开得再优厚一点。告诉他们,联军,只和朋友做生意。而朋友,有时候也需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是。”
“另外,给阿里骨递个话,不用见面。就说……”林启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赞普老迈,受奸人蒙蔽,囚禁忠良,青唐前途堪忧。有心为青唐未来着想者,当知如何抉择。’就这样,原话送给他。”
陈伍领命而去。
林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苦。
但有些局面,凉一点,苦一点,才好。
才好下重药,动刀子。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四下。
笃,笃,笃,笃。
像战鼓的前奏,也像倒计时的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