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董毡厉声喝道,又引起一阵咳嗽,“你懂什么!木征两千精骑,一夜溃败!你一万兵马,能顶什么用?去送死吗?!”
“那是木征蠢!中了埋伏!”欺丁不服,“宋人惯会用阴谋诡计!正面交战,我青唐勇士怕过谁?父亲,您老了,胆气也没了!当年您跟着祖父,面对宋夏十万大军,可曾退缩过?如今区区三万联军,就把您吓住了?”
“你!”董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欺丁,半晌说不出话。老了,胆气没了……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他心里。是啊,自己是真的老了,怕了。不是怕死,是怕祖业毁于一旦,怕青唐数十年基业,葬送在自己手里。
“兄长此言差矣。”又一个声音响起,温和,但清晰。
一个穿着半旧吐蕃官袍、年纪比欺丁稍轻些、相貌更偏文雅、眼神沉稳的青年走了进来,对着董毡恭敬行礼:“父亲。”
这是董毡的养子,阿里骨。生父是于阗人,母亲是吐蕃贵族,自幼被董毡收养,聪敏好学,精通吐蕃、汉、于阗乃至回鹘数种语言,处理部族事务井井有条,在部分头人中颇有声望。但因为他养子的身份,以及过于“温和”(在欺丁看来是懦弱)的行事风格,一直不被欺丁所喜。
“阿里骨,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欺丁斜眼看着这个弟弟,毫不掩饰敌意。
阿里骨不气不恼,对欺丁也行了一礼,才对董毡道:“父亲,兄长,如今不是争执的时候。联军兵临城下,其势汹汹。木征叔叔骁勇,尚且不堪一击,足见宋人此次有备而来,其器之利,恐非寻常刀兵可敌。硬抗,恐非上策。”
“那你说怎么办?像你一样,摇尾乞怜,开门揖盗?”欺丁冷笑。
“兄长,汉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阿里骨依旧平静,“宋人此来,明为通商,实则立威。木征撞其锋芒,故而惨败。我们青唐,与宋并无深仇大恨,何必步木征后尘?不如暂避其锋,以礼相待,探其虚实,索其厚利。通商之事,可以谈,但条件,须由我青唐来定。他们要过路,可以,但需缴纳重税,提供向导、粮草,也需高价购买。他们若应允,则兵不血刃,我青唐可得实利。他们若不允,再战不迟。届时,我青唐以逸待劳,据守坚城,联络六谷、回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此乃以柔克刚,以退为进之道。”
董毡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阿里骨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打,怕是打不过。降,绝不能降。拖,谈,索要好处,观望形势,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
“阿里骨说得有理。”董毡缓缓开口,压下咳嗽,看着欺丁,“明日,我亲自出城迎接。你,还有各部头人,随我同行。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生事!尤其是你,欺丁!收起你的脾气,若敢在宋使面前无礼,我打断你的腿!”
欺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狠狠瞪了阿里骨一眼,但面对父亲罕见的严厉,终究没敢再顶撞,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阿里骨垂首不语,眼神平静无波。
董毡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你也去准备吧。明日……见机行事。”
“是,父亲。”阿里骨躬身退下。
经堂里,又只剩下董毡一人,和那摇曳的酥油灯光。他拿起那份羊皮信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凑到灯焰上。羊皮卷焦黄,卷曲,化作一缕青烟,带着木征惨败的消息,和他英雄迟暮的叹息,一起消散在浓重的藏香里。
次日,青唐城外,湟水河畔。
秋风猎猎,吹动着各色旌旗。宋、夏、辽三军的旗帜,与青唐吐蕃的日月星辰旗、各部落图腾旗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怪异,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董毡穿着最隆重的赞普礼服,带着青唐大大小小的头人、贵族,以及一脸不情愿、几乎把“不服”写在脸上的欺丁,还有神色平静、举止得体的阿里骨,出城五里相迎。
礼仪很周到,姿态放得很低。
当林启骑着马,在没藏清漪、细封和、萧奉先、陈伍等人簇拥下,以及垂头丧气跟在后面的木征陪同下,出现在视线中时,董毡甚至主动上前几步,依照吐蕃礼节,献上了洁白的哈达。
“青唐赞普董毡,恭迎大宋天使,林相公安康。”董毡的声音苍老,但足够清晰,用的是熟练的汉话。
林启下马,接过哈达,客气地扶起董毡:“赞普客气了。林某奉旨西行,路径宝地,多有叨扰,赞普亲自出迎,实在惶恐。”
双方都是一脸和煦笑容,说着冠冕堂皇的客气话,仿佛河州那场夜袭和碾压式的战斗从未发生。木征站在林启身后,脸色尴尬,面对昔日宗主和旧日同僚们各色目光,只能低头看自己脚尖。
迎接仪式漫长而繁琐。互赠礼物(林启带来的主要是丝绸、瓷器、茶叶和几件精巧的钟表、玻璃器;董毡回赠的则是骏马、毛皮、药材和金沙),介绍双方重要人物,说一些“永结盟好”、“互通有无”的废话。
欺丁全程黑着脸,尤其是看到木征那副怂样,以及宋人、夏人、辽人将领那种隐隐带着审视和优越的目光时,拳头几次握紧又松开。阿里骨则始终面带微笑,应对得体,甚至能用流利的汉语跟林启身后的书记官寒暄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