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没忍住,将手炉狠狠掼在铺着厚毯的地上。鎏金的外壳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滚烫的炭灰洒出来,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烫出几个焦黑的洞。
侍立在门外的女官和内侍吓得一哆嗦,慌忙跪倒,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萧观音胸口剧烈起伏,紫貂大氅滑落肩头,她也浑然不觉。那双依旧美丽、却已染上深深疲惫和风霜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但她终究是萧观音。
风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强行压了下去。她深吸了几口气,那冰冷干燥、带着地龙热气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冷静了些。
发火没用。
摔东西更没用。
她慢慢弯腰,捡起手炉,递给战战兢兢膝行上前收拾的女官。手很稳,声音也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传旨,召北院枢密使、南院宰相、夷离毕院(刑部)夷离毕、林牙院(翰林院)承旨,即刻进宫议事。”
“是!”内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去了。
萧观音走到铜镜前,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抚平衣袍的褶皱。镜中的女人,依然有着惊人的美貌,但眼角细细的纹路,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都在提醒她,岁月和国事,从未放过任何人。
“备朝服。”她淡淡道。
几乎与此同时,数千里外,混同江支流,按出虎水畔。
秋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卷过原野,枯草低伏。但河畔一片开阔地上,却是一片滚烫的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怕不有上万人。前排是精赤着上半身、露出黝黑精壮肌肉、脸上涂着怪异油彩的女真武士,手持长矛、大刀、骨朵,眼神凶狠如狼。后面是更多的普通部众,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厚厚的皮袍,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人群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用粗大的原木和木板搭建,铺着各种兽皮。台上,矗立着一杆巨大的白色大纛,上面用黑漆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海东青,凶猛凌厉。
大纛下,站着几个人。
居中一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敦实,像一块屹立在山巅的岩石。阔面短须,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股剽悍野性的气势。他披着一件熊皮大氅,内里是锁子甲,头上戴着一顶装饰着野猪獠牙和彩色羽毛的皮盔。
完颜阿骨打。
他身边,站着他的几个兄弟子侄,完颜吴乞买、完颜斜也、完颜宗翰……个个都是虎狼之辈。还有几个穿着与女真人明显不同、但同样剽悍的汉子,是其他臣服或结盟的生女真部落头人。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完颜阿骨打那鹰隼般的目光,都热切地投向高台前方,那一排用油布盖着的、长长短短的物件上。
一个穿着宋人服饰、但举止干练、肤色被北地风吹得黝黑的中年汉子,走上前,对完颜阿骨打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带着金铁之声:
“完颜节度使,诸位头领,货,到了。请验看。”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同样精悍的随从上前,猛地扯开了油布。
阳光下,五十支闪烁着冷冽金属幽光的火铳,整齐地排列在木架上。铳管粗长,结构看起来比女真人以前零散搞到的宋国旧式火铳要复杂精悍得多。旁边还有二十个稍小些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黄澄澄的预制子弹(定装纸壳弹)和用小陶罐分装的火药。
另外还有十口略小的木箱,里面是同样崭新、保养得极好的腰刀、长矛头,甚至还有二十副轻便的镶铁皮甲。
人群骚动起来。女真人勇悍,不惧生死,但对能喷火冒烟、在远处取人性命的“雷火”,同样有着本能的敬畏和渴望。以前只有零星几支,被当作部落的圣物,由最勇猛的战士持有。现在,一下子来了五十支!还有这么多精良的刀甲!
完颜阿骨打走下高台,来到木架前,拿起一支火铳。入手颇沉,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仔细抚摸着光滑的铳管,看着那精巧的击发机关(火绳枪的枪机),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好!好铳!”他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转身面对台下上万部众,将火铳高高举起,“长生天的子孙们!看看!这是来自南边宋国朋友的礼物!是雷神的武器!有了它,什么辽狗的铁骑,什么宫帐军,都是土鸡瓦狗!”
“吼!吼!吼!”台下的女真武士用武器顿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震原野。
那宋国商人(实为军器监密使)微笑着补充:“阿骨打头领,此为新式‘速发雷火铳’,射程、精度、射速,远胜旧铳。这些刀甲,亦是百炼精钢所制。我家主人说了,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这批货,老规矩,用貂皮、东珠、人参、金沙抵账。另外……”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台上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主人让我带话,宁江州打得好。但辽主必不肯干休,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边军,而是真正的宫帐精锐。头领还需早作准备。若有需要,粮草、箭矢,甚至……更多的‘雷火’,都可以谈。”
完颜阿骨打眼中精光一闪,用力拍了拍商人的肩膀,拍得对方一个趔趄:“放心!告诉林相公,我完颜阿骨打,和他这个朋友交定了!辽狗来多少,我杀多少!这片白山黑水,迟早是我们女真人的!到时候,商路,赋税,都好说!”
他顿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显得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充满了野心的火焰:“说不定,将来我女真的勇士,还能去南边,看看汴梁……哦,现在是长安的花花世界!”
商人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动了一下,躬身道:“头领豪气!在下一定把话带到。”
交割完毕,那商人便带着随从,登上马车,迅速离开了这片越来越沸腾的营地。
完颜阿骨打不再看那些远去的马车,他猛地转身,再次高举火铳,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长生天庇佑!雷神赐威!”
“儿郎们!拿起这些刀,这些铳!跟着我,去夺回我们的草场,我们的猎场,我们的女人和孩子!让辽狗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杀!杀!杀!”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充满血腥气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