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开始算。
每个关卡,每种货物,每个商号,平均被勒索的比例。
再推算:过往三年,这个关卡,大概流经多少货。
货值多少。
正税该交多少。
实际勒索多少。
一笔一笔,一关一关。
算到后半夜,手都抖了。
但越算,心里越亮。
算到最后,他停下笔。
看着纸上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三千贯。
这是李继昌掌控的四个关卡,过往三年,平均每年勒索的总额。
这还不算走私、漏税的部分。
光勒索一项,一年三千贯。
而成都府一年的正税,才多少?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些钱,流去哪里?
一部分,养胥吏,养打手。
一部分,孝敬汴京的靠山。
还有一部分——
他想起周荣信上那句话:“疑是宫中内侍。”
如果李继昌真和宫里有勾连……
那这些钱,会不会有一部分,流进宫里?
或者,流进某个皇子的口袋?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赵元佐。
然后,又划掉。
不。
不会是赵元佐。
那是谁?
第六天早上,三路人马,在驿馆碰头。
林启把三份材料——苏宛儿的数据、陈伍的记录、他自己的推算——摆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他说。
苏宛儿先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三千贯……大人,这数字……”
“准吗?”陈伍问。
“只少不多。”林启说,“我只算了明面上的勒索。暗地里的走私、漏税,都没算。真要全挖出来,怕是翻倍都不止。”
陈伍一拳砸在桌上:“他乃的!一年贪这么多,够养多少兵了!”
“所以,”林启看向两人,“现在证据有了,接下来怎么办?”
苏宛儿想了想:“报给吕知府?”
“报是肯定要报。”林启说,“但怎么报,什么时候报,报什么——有讲究。”
他指着材料:
“如果咱们把这些全递上去,吕知府会怎么做?”
苏宛儿沉吟:“他会……接。”
“接了之后呢?”
“查。”
“查了之后呢?”
“抓。”
“抓了之后呢?”
苏宛儿不说话了。
陈伍接道:“抓了之后,就是大案子。李继昌要倒。”
“倒了之后呢?”林启追问。
陈伍愣住。
“倒了之后,”林启自己答,“朝里会有人保他。汴京会有人伸手。宫里……说不定也会有人说话。”
他顿了顿:
“到时候,吕知府会怎么办?”
苏宛儿明白了:“他会……见好就收。”
“对。”林启点头,“他会抓几个胥吏,收点赃款,弄点政绩。但李继昌本人,动不了。因为动了李继昌,就动了他背后的人。吕知府,还没那个胆子。”
“那咱们……”
“所以,”林启说,“咱们不能全报。要挑着报。”
“挑什么?”
“挑最脏的,最实的,最能打疼李继昌的。”林启指着材料,“比如,这个东关的王胥吏。陈伍,你说他勒索时,还说了句什么?”
陈伍回忆:“他说……‘这规矩,是李通判定的。你们要怪,怪他去。’”
“好。”林启说,“就这句,记下来。还有,特制铜钱,哪几个关卡收了?”
“东关、西卡、南津、北渡,四个都收了。”
“收了就好。”林启笑了,“这四个关卡的胥吏,都是李继昌的心腹。他们手里有带记号的铜钱,这就是铁证。”
他看向苏宛儿:
“苏姑娘,你把那四十二枚铜钱的流向,单独列一张表。哪个关卡,哪个胥吏,勒索时说了什么话,收了哪些钱——记得越细越好。”
“明白。”
他又看向陈伍:
“陈伍,你带兄弟们,盯着这四个关卡。不用动手,就盯着。看李继昌会不会派人去串供、销赃。”
“是!”
林启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亮了。
成都的清晨,雾气蒙蒙。
“明天,”他说,“我去见吕知府。把这挑出来的证据,递上去。”
“他会接吗?”苏宛儿问。
“会。”林启说,“因为这些证据,刚好够他敲打李继昌,又不会逼得李继昌狗急跳墙。这是官场的分寸。”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但咱们,不能只靠吕知府。”
“那靠谁?”
“靠咱们自己。”林启说,“吕知府敲打李继昌的时候,咱们在后面——再加把火。”
“怎么加?”
林启走到桌边,指着那份完整的材料:
“这些东西,不全报给吕知府。但咱们自己,留着。”
“留着?”
“对。”林启说,“等李继昌被敲打了,疼了,想反扑的时候——咱们再把这些,一点一点,往外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一次放一点,让他疼,又不让他死。让他知道,咱们手里还有更多。让他怕,让他不敢动。”
苏宛儿眼睛亮了:“这是……悬刀。”
“对。”林启点头,“刀悬在头上,他才不敢乱跳。”
陈伍咧嘴笑了:“大人,您这招,阴。”
“不阴不行。”林启说,“在成都,讲仁义,死得快。”
他收起材料,分成两份。
一份薄的,准备报给吕知府。
一份厚的,自己留着。
“都去准备吧。”他说,“明天——开刀。”
窗外,雾气渐渐散了。
成都的街市,开始热闹起来。
但驿馆里,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真正的热闹,还没开始。
等刀开了刃,见了血。
那才是,成都该有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