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老吴就骂开了:
“他乃的!那姓张的什么玩意儿?跟县太爷说话那德行!”
小石头也气:“还有那宴席,喂猪呢?”
陈伍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启。
林启在床沿坐下,揉了揉眉心。
“大人,”陈伍开口,“他们在试探您。”
“我知道。”林启说,“哭穷,诉苦,吓唬。三板斧。”
“您打算怎么接?”
“不接。”林启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他们出招,我不一定非要接招。我有我的打法。”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了。
“陈伍,”林启忽然问,“县里有个老举人,姓什么来着?”
“姓徐。”陈伍说,“徐渭,快六十了,中过举,没做官,在县学教过书。后来得罪了人,不教了,现在在家开蒙馆,教几个孩子识字。”
“知道他住哪吗?”
“东街,槐树巷。”
林启翻身坐起。
“走,拜访拜访。”
徐渭的家很好找。
槐树巷最里面,一间小院,土墙,茅草顶。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林启叩门。
开门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手里拿着本书。
“找谁?”
“徐老先生在吗?就说新任知县林启,前来拜访。”
少年愣了一下,转身跑进去。
片刻,屋里传来咳嗽声,一个苍老的声音:“有请。”
林启进屋。
屋子很小,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几本书,都旧得发黄。一个清瘦的老者坐在桌前,正就着油灯看书。见林启进来,他想起身,林启忙按住。
“老先生坐着。”
徐渭也没客气,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大人也坐。寒舍简陋,让大人见笑了。”
林启坐下,打量老者。
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深陷,但眼神很亮,不是浑浊那种亮,是清亮,像能看透人心。
“老先生在看什么书?”
“《论语》。”徐渭把书合上,“温故而知新。”
林启看了眼书皮,笑了:“老先生这书,怕是翻过几百遍了吧?”
“三百七十四遍。”徐渭也笑,“每次看,都有新得。大人信吗?”
“信。”林启点头,“好书就是这样。”
徐渭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了些。
“大人深夜来访,不只是为了聊书吧?”
“想请教老先生,郪县的事。”
“郪县……”徐渭顿了顿,“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难听。”
“难听也要听。”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皱纹显得更深了。
“郪县有三害。”他缓缓开口,“一,周荣。此人圆滑,会做人,会做官。上能通州里,下能控胥吏。县里大小事,他说了算。前任县尊,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二,张霸。地头蛇,手里有人,有刀。明里是吏,暗里是匪。卧牛山的土匪,和他是一伙的。商队过路,交钱给他,他分给土匪。不交,就抢。抢来的货,他销赃,分钱。”
“三,”徐渭看向林启,“是穷。地少,田薄,粮产低。豪强占了大半田地,百姓租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粮。遇到灾年,卖儿卖女是常事。”
他每说一句,林启的心就沉一分。
“没有能用的?”
“有。”徐渭说,“苏家。苏老爷子是厚道人,开的工坊,给的工钱公道。前年大旱,他还开仓放粮,救了不少人。可……”
“可什么?”
“可周荣和张霸,盯上苏家了。”徐渭叹气,“苏家做绸缎、造纸,利润厚。这两人想插手,苏老爷子不肯。去年,他们诬陷苏家逃税,把苏老爷子抓进大牢,关了三个月。出来时,人瘦脱了形,没多久就病死了。现在苏家是大小姐管事,一个姑娘家,更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大人,您若是想做事,苏家或许能帮您。但您也要想清楚——动了周荣和张霸,就是动了梓州通判,动了卧牛山的土匪。您……有那个分量吗?”
林启没直接回答。
他问:“老先生觉得,郪县还有救吗?”
徐渭笑了。
笑容很苦。
“大人,老夫在这活了六十年。见过七任县令。有想做事,被挤走的。有同流合污,发财升官的。有……莫名其妙死了的。”
他盯着林启:
“您问有没有救,老夫只能说——看人。看您是什么人,看您有多少决心,看您……”
他指了指天:
“看您上面,有没有人。”
林启也笑了。
“老先生,我上面有人。”
“哦?”
“但只能帮我一次。”林启说,“一次之后,就得靠我自己。”
徐渭沉默了很久。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一次……”他喃喃,“一次,也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旧册子,递给林启。
“这是什么?”
“郪县田亩的真实册子。”徐渭说,“衙门里那本,是假的。真册子,他们早就毁了。这本,是老夫这些年私下查的,不全,但比衙门那本真。”
林启接过册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记着某处某地,多少亩,谁家的,租子多少。
“老先生为何……”
“为何留着?”徐渭笑了,“老夫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做不了大事。但至少……能把真的东西记下来。万一哪天,来个真想做事的大人,能用上。”
他坐回椅子,摆摆手:
“大人,夜深了,请回吧。老夫今日说的话,出的门,便不认了。”
林启起身,郑重一礼。
“谢老先生。”
“不用谢。”徐渭低头,重新翻开《论语》,“老夫只是……不想这郪县,烂透了。”
走出徐家小院,夜已深。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呼呼地吹,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老吴搓着手:“这老头,倒是个明白人。”
“也是个有心人。”林启把册子揣进怀里。
陈伍一直没说话,走到半路,忽然开口:“大人,明日查账,他们肯定会动手脚。”
“我知道。”
“那您……”
“让他们动。”林启说,“他们不动,我怎么知道,哪里是窟窿?”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上没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的,亮得惨淡。
“陈伍。”
“在。”
“你说,人为什么要贪?”
陈伍愣了一下,想了想:“穷怕了?”
“周荣穷吗?张霸穷吗?”林启摇头,“他们不穷。他们是贪惯了,贪成习惯了。觉得这郪县,就是他们的地盘,这县里的人,就是他们的牛羊。谁来了,都得按他们的规矩来。”
他笑了笑,笑容很冷:
“可我偏不。”
“我要按我的规矩来。”
风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角。
远处,县衙的黑影蹲在夜色里,像头沉睡的兽。
林启握了握怀里的册子。
硬的,硌手。
“明天,”他轻声说,像对自己说,又像对谁说:
“是人是鬼,该现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