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打了这么多仗,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
现在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林风说,你懂打仗,这就够了。
别的,不用你操心。
北境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种地种出毛病了。
林风也笑了,说也许吧。
两个人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麦浪一波一波地涌,谁也没再说话。
……
北境后来想明白了。
林风不是猜到了龙会出来劝,他是压根不在乎精灵跟巨人打不打。
在他眼里,那些排第二第三的,跟地里的杂草差不多。
草长出来了,锄掉就是。
锄不掉,等一等,再锄。
反正地在他手里,粮在他手里,兵在他手里。
谁排第几,跟他没关系。
北境把这个念头跟踏风说了。
踏风正在喝酒,听完放下碗,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这个种地的,”她说,“到底什么来路?”
北境想了想,说:“没什么来路,就是种地的。”
踏风不信,但也没追问。
她跟人族打了这么久的交道,知道林风这个人,问是问不出什么的。
他的事,都在地里。
人族在诸天战场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北境在前面打,林风在后面种,苏晚在中间算,周强在盖房子,刘志远在造器械,何涛在探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谁也别闲着。
仗打了一轮又一轮,族灭了一个又一个,人族的排位从四十几跳到三十几,从三十几跳到二十几,从二十几跳到十几。
跳到十几的时候,北境停了。
不是打不动了,是前面那几个,不好打了。
排第十的是个叫影族的族。
住在南边的沼泽里,来无影去无踪,你还没看见它,它已经到你身后了。
排第九的是个叫岩族的族,浑身上下都是石头,刀砍不动,箭射不穿,枪扎不进。
排第八的是个叫翼族的族,跟鸟人不一样,翼族的人有羽毛,有翅膀,但翅膀不是长在背上,是长在胳膊上,胳膊一伸,翅膀就张开了,飞起来无声无息的。
排第七的是个叫鳞族的族。
不是北境之前打过的那个鳞族,那个是水里的,这个是地上的,身上长着金鳞,刀枪不入,跑起来跟闪电似的。
排第六的是个叫灵族的族,住在北边的冰原上,会法术,手一挥就是一片冰棱子,能把人扎成筛子。
北境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三天三夜。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踏风来找他,被拦在外面。
何涛来找他,也被拦在外面。
林风没来找他。
林风在地里站着,看麦子。
第四天,北境出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山,忽然笑了。
“一个一个打,”他说,“从第十开始。”
影族不好打。
它们住在沼泽里,沼泽很大,雾很浓,进去就看不见路。
北境派了几拨人进去探路,都没回来。
不是死了,是迷了路,在雾里转了好几天,转出来了,什么都没探到。
北境急了,去找刘志远。
刘志远正在工坊里造东西,地上堆满了零件,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听了北境的话,想了半天,说:“我有办法。”
他造了一种灯,灯里点的是灵石磨成的粉,光很亮,能穿透雾。
他把灯挂在杆子上,一人高,走一步挂一盏,走一步挂一盏,像种地似的。
北境带着人跟在灯后面,一步一步往沼泽深处走。
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了影族的城。
城是黑的,跟沼泽的泥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北境站在城外,看着那座黑黢黢的城,忽然觉得心里发虚。
他在
现在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不知道对手在哪。
影族的人,他一个都没看见。
城在那里,但城里有没有人,他不知道。
城门关着,但门后面有没有埋伏,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放箭。”他说。
神机箭齐射,一万支箭飞出去,落在城里,炸开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烟散了之后,城塌了一半,石头碎了一地。
北境让人进去搜,搜了半天,只找到几具尸体,不多,跟他预想的差得远。
影族的人跑了,从地道跑的。
地道在城
北境站在那个地道口,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忽然笑了。
他笑自己。
他以为自己在打仗,其实人家根本没想跟他打。
人家跑了,留一座空城给他。
他要这座城有什么用?
他又不住沼泽里。
他带着人往回走,走了两天,快到城里的时侯,出事了。
影族的人没跑远,它们藏在沼泽边上,等北境的人走过去了,从后面摸上来,杀了他几十个兵。
北境回头的时候,只看见几道黑影在雾里一闪,就没了。
他追过去,什么都没追到。
影族就这么跟他耗着。
不跟他打正面,也不让他安生。
今天杀几个,明天杀几个,后天再杀几个。
北境的人越来越少,兵越打越少,粮越吃越少。
他急了,去找林风。
林风正在地里站着,看麦子。
北境站在他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风听完,没说话。
北境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林风还是没说话。
北境急了,说:“你倒是说句话。”
林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跟看麦子一样。
“它们在耗你,”他说,“你也耗它们。”
“怎么耗?”
“它们藏在哪里?”
“沼泽边上。”
“沼泽边上有什么?”
“雾、草、水、泥。”
“它们吃什么?”
北境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影族的人吃什么?
住在沼泽里,没有地,没有庄稼,没有牲畜。
它们吃什么?
林风说:“它们吃沼泽里的东西,鱼,虫子,草根,就这些,你让人把沼泽围起来,不让它们出去,它们在沼泽里,饿不死,但也吃不饱,等它们饿瘦了,就好打了。”
北境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蠢货。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只想着怎么打,没想过怎么耗。
耗,比打更狠。
打是刀对刀,枪对枪,输了认栽。
耗是把人逼到墙角,一点一点地磨,磨到没力气,磨到没脾气,磨到连站都站不稳。
他忽然有点怕林风。
这个人,不只是狠,是冷。
冷到骨子里。
北境照着林风说的做。
他让人把沼泽围起来,一圈一圈的,围了三层。
外面是铁浮屠,中间是神机箭,里面是狂战士。
影族的人出不来,只能在沼泽里转悠。
转了一个月,饿得皮包骨,跑都跑不动了。
北境带着人进去,一个一个地抓,没费什么力气。
影族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