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侍的一名狼妖军官见机谄媚道:“属下此刻终于领悟了我王的意图,为何引那公子粲入毂却又置之不理,原来乃是釜底抽薪之计。我王高瞻远瞩,雄才伟略,实非吾辈可及!”
对于这样的奉承,灰狼王很是受用,大大褒奖一番这军官的敏锐洞察,其余的随侍则大叹错失良机,纷纷苦思冥想如何才能另辟蹊径,别出心裁地讨灰狼王开心。
未几,前线一名传令兵迅捷赶回,跪伏在地禀报:“前线战报,即将取得胜利,如何处置叛逆军,请我王示下。”
“如何处置?”灰狼王眼中闪过一抹血色,“那几个厉害的都生擒,其他的,哼哼,就地格杀勿论。”
传令兵下去之后,一名随侍疑惑问道:“我王,据传这叛军里聚集的乃是狐族和四大军族,如何这般不济?”
灰狼王听到“不济”一词,眉毛一挑,有些不悦。那适才刚受到褒奖的军官见状立刻出言申饬:“何谓不济?我狼族大军军威赫赫,我王御驾亲征,英明领导,扫荡这些逆贼叛军自然手到擒来!”
眼看灰狼王眼角的纹路又平缓下来,其他随侍再次暗叹又输了一筹,并且心中鄙薄那出言不逊的随侍。此刻灰狼王正值战事顺利,心情大好,又有心卖弄才学,便纡尊降贵解释道:“这些乌合之众哪里是什么四大军族。真正的军族战力,都被陛下牢牢压制在三遍的疆野,熊族又在我军上一次的雷霆之威下溃不成军,此刻也只有几头狡狐,几只打洞的地鼠而已。”
“原来如此。”
“我王英明。”
“受教我王。”
四下里立刻响起一片争先恐后的赞叹声。
“孩儿们,随我去收获战果吧。”灰狼王朗声笑道,拔出佩刀,驱动胯下坐骑当先而去。
战后的情景是惨烈的。
远远的就能看到战场中心仍未熄灭的硝烟,划过扭曲的折线挣扎着升入苍茫的天际。地面上坑坑洼洼的都是法术和肉搏留下的痕迹,像是土地披满了伤疤。而更触目惊心的,则是横七竖八躺倒的尸体,以及那股令人憋闷滞涩的死亡气息。
即使是收割胜利成果,素来养尊处优的灰狼王也不愿意接近这修罗场,而是就近寻了个高处,居高临下张望一番。详细的战果,则以听取战报来代替。
“叛军始终负隅顽抗,然与我方实力相差悬殊,除部分重点目标逃逸外,全歼叛军人众。我方伤亡控制在五十以内。”
灰狼王抚须而望,身后则立刻响起一片歌功颂德之声,然而这一次,灰狼王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吝啬。
“那些重点人物,一个都没留下?”
从灰狼王略带寒意的语音中,传令官仿佛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谨慎道:“有一白袍将,本领不凡,带着熊顽等主要军官抵抗良久,士兵们竭尽全力,又不敢……伤其性命,终未能留下他们。”
“白袍将?可是那公子粲?”
“据前线将士回报,并非公子粲,此将诸族人均未见过,身法奇诡,有时会化作阳光散去,又在另一地出现。我军绝大部分伤亡都是由他造成。”
“什么?”灰狼王眉毛一挑,“化作阳光?不是烟雾或者灰影吗?”
传令兵迟疑了一下,摇头道:“确是阳光。”
灰狼王眯起眼睛仰望着已泛白的天空,暗自嘀咕:“莫非是他?可是”
“逃遁的一共几人?”那擅于马屁的军官见灰狼王兀自沉思,代而问道。
“总共九人,那白袍将外,另有熊族熊顽、熊通、熊灵,豹族豹霹雳,狮族狮金,狐族两名年轻子弟,另有鼠族二人。”
“逃往何处?”
“西南,陵光监狱方向。”
“我王。”那军官一拱手,向已结束思考的灰狼王请示道,“是否需要派出亲卫队追击?吾愿当先。”
灰狼王摇摇头,欣慰道:“汝有此心,实属难得。只是那陵光监狱乃是禁地,轻易进去不得,他们若真去了那里,也是天意了。”
偏此时有熊孩子插言:“禁地?禁地又怎样,我们还不是从丹穴山潜踪而来,那里都去得,这监狱为何去不得?”
听到“丹穴山”一词,灰狼王心中平白一咯噔,随即斥道:“知道什么!监狱乃是陵光大陆一等一的凶地,就算是陛下也不敢擅入,难道派你过去喂狗么?”
熊孩子也是一时忍耐不住,才唐突进言,此刻哪还不知自己失言,默然无声地退到队伍后方。
灰狼王深深呼出一口气,克制突然浮躁起来的心绪,再度将目光落在那断壁颓垣边散落的尸体之上。
马屁军官见机询问:“我王,这些叛逆的残躯……如何处置?”
这一次,灰狼王慎重地思量了许久,才终于露出一丝狡狯的冷笑。
“留在这儿,谁都不要动它。不管是逃入监狱的那个人,还是驻守南民区的圣女,想必很快就会知道这里的情况,我们就守着这片山明水秀之地,恭迎他们二位回营吧。”
顿了顿,复又招来一个传令兵,肃容道:“快马加鞭回去通知小狼,一定得给我把那公子粲看好了。阵法一动,陛下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只要守住他一天一夜,陛下的人马就会来接管,到时候必是大功一件。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那传令兵领命而去。
谁都没有注意到,适才那出言冒犯灰狼王的熊孩子,低着头悄悄退入了树影之中。
公子粲失手被擒,圣女雪儿羁绊在外,叛军大本营被烧杀一空,残余者只能在监狱附近苟且求生。此刻分隔四方的叛军队伍竟在一夜之间被颠覆了大好局面,那高居陵光城皇座之上的神羽陛下,恐怕也想不到事情会发生得这样迅速。只有孑然独立于东凤鼎畔的鹤祭祀,深邃的老眼里流光慢慢转过,深深的皱纹里,不知是岁月的沧桑,还是拧紧的眉头。
公子粲的心网在传递信息方面着实领先群伦,安全退出的狼犬在安顿完幸存者之后,立刻将战况向公子粲报告了过去。
此刻,公子粲正品着灰狼王书房里的点心,在他宽大奢华的书桌上写写画画,一派悠然。窗外几十双碧幽幽的狼眼死死盯住他的一举一动,寂静中只听得见利牙紧咬的咯吱声响,显然狼族的士兵们在公子粲一再的着意嘲讽之下,已濒临狂怒的边缘。
对这一切并非不知,但公子粲此刻却失去了再度调戏狼妖们的兴趣,嘴里的点心也显得寡淡无味。毕竟,外表再怎么潇洒淡然,他此刻身为阶下之囚的事实并不会改变分毫,况且,这样悠哉的“自由”时间,恐怕也不是无限制的,只不知神羽那边什么时候会来收网。
计算着各个方面的战况和实力对比,公子粲有些犹豫。当决定的大权落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依附于他的意志而行动的所有生命,是如何的沉重。为将者一时的心血来潮,换来的终究是无尽的献血不是敌方的,就是自己的。
然而责任再怎么沉重,这都是自己需要背负的,停滞不动才将真正葬送一切。因此,在凝眉思索了一刻钟之后,公子粲终于有了决定。
飞驰中的雪儿倏然停下了脚步,认真的表情像是在倾听大自然的密语。看她的样子,这一番密语显然不太好理解,微微蹙起的眉头写满了不解和犹疑。
然而,片刻之后,她终于还是再次飘飞起来,因着刚刚从风中收到的讯息,向着新的目的地进发。
“狼犬师兄,你可千万要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