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粲和青离重伤,那边还有千来号人正在受着阵法的折磨,此时此刻,文雀儿的磨蹭让雪儿心头的火登时冒了起来。顾忌女孩子面子薄,雪儿仍强自按捺,压着火催促了一句,却见文雀儿仍不挪步,俏脸涨得通红,张嘴却欲言又止。
“我……我可以……”
“可以就快去啊!磨磨蹭蹭的是没长眼吗?看不到这边情况很紧急吗?”雪儿的火终于克制不住地燃了起来,战况超出预计地坏,自己又孤立无援,却又在这个时刻撞上文雀儿这样的猪队友,真正是伤口上撒盐。这也让谦逊有礼的雪儿第一次出言不逊,将自己心里的悲伤、无奈和忐忑统统化作这一串怒喝发泄在这个无辜者的头上。
文雀儿惊呆了,但也许是被雪儿的喝骂惊醒了,短暂的失语之后,竟然摆脱了对雪儿的恐惧和自身的腼腆,几乎是用吼的,一口气把憋了许久的话说个明白:“我,我可以帮粲少爷疗伤!”
雪儿表情愕然,她绝没想到文雀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该说她狂妄吗?碧空门人多少都懂一些岐黄之术,区别只是多少而已。然而在雪儿这个鹤祭祀的嫡传弟子面前,文雀儿这类外门弟子实在是没什么说话的份儿。白鸽这类主攻医疗的自不用说,雪儿这些功力深厚的也可以直接使用体内的功力为伤患祛除病灶,这些都是文雀儿这种洒扫的门人所办不到的。
但是看文雀儿的表情,却丝毫没有玩笑或者自大的意味,相反,迎着雪儿质疑的目光,她的神情愈发坚定起来。
“你确定?”
“嗯。”文雀儿点点头,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雪儿并没有反对,因此她大着胆子,伸手去探公子粲的脉搏。
“慢着!”
听到雪儿的呵斥,文雀儿的手指一颤,条件反射地向后缩,但指尖还是触到了公子粲如焦炭一般的皮肤粗糙、干裂,毫无生命气息。
“你有什么治疗之法能胜过我输送功力为他续命呢?他的生死事关重大,我不能冒任何一丝风险。”雪儿紧紧盯着文雀儿双眸,极力抓住她眼中每一丝闪烁,辨认她话中真伪。
“是这个。”文雀儿坦然对视,指着公子粲左手腕上那一串仍然熠熠闪光的红色手串,“这是我用金翅洞附近的红石做的,鹤祭祀开讲的时候曾经提到过,红石可以由主人驱动进行治疗,有独特的活血之效,我想粲少爷他现在……”
“由主人驱动?为何你赠与他的时候不曾转移控制权?”雪儿犀利地直指问题中心。
“我……”文雀儿白嫩的面颊顿时烧了起来,“那个时候……我听说粲少爷要走……就,心烦意乱的……就没有……”
看她那扭捏作态的小女儿情状,雪儿已明白其中因由,心底泛起一阵气闷,挥手打断了她的解释,背过身走开几步。
“既有办法,就快些动手。他的情况很严重。”
文雀儿欣喜应下,光明正大地在公子粲右手边蹲下,探手捏住了他原本温暖宽厚,此时却触感诡异的手掌。
一缕微薄的功力顺着相握的手输入红石之中,如期待般闪耀起一层美丽的红光,渐渐散发出温暖。但平躺于地的公子粲却毫无起色,仍如一截枯木般,没有任何响应。
与雪儿不同,文雀儿对这样的情况并不着急,相反,她无比珍惜每一分能守在公子粲身边的时光,这样握着他的手,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他身上流动,是多么难得的机会!
在雪儿看不到的时候,文雀儿嘴角一勾,满足地将握着公子粲的手指缓缓向上划过,触摸他的指尖、指背,向手腕移去,却在经过因天雷轰击打破隐形咒法的四方戒时情不自禁地停了一下。
就在这分神的一刻,只见红光一闪,那串适才还套在公子粲手腕上的红石手串已魔术般地戴在了文雀儿的手上!
突遭如此变故,文雀儿大惊失色,下意识向后闪躲了一下,却立即感受到身后劲风袭体,暗叫“不好”,但已经太迟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雪儿的一双手掌平贴在自己背后,劲力微吐,自己便不受控制地飞上半空,像颗炮弹一样投向平原。鬼魅般出现在她背后的雪儿,则表情阴沉地站在公子粲的身边不!那不是公子粲!那是一截枯木!那真的只是一截枯木!
是这样吗?
原来粲少爷早就知道那么
飞腾在半空,文雀儿偏过头去,看向沙尘弥漫的平原之上。真正的公子粲跪坐在地,一手扶着胸口,另一只手则撑在地上,嘴角一缕鲜血滴断续地滴落,眼中则是平静清明的,望着自己。
没有怨恨。
这样也好。这样,自己就不必再去面对什么奇怪的场面,也不用解释些违心的理由。不用再去看他那一双纯净的眼睛了。
文雀儿笑了,不再探究任何因果,顺从自己飞翔的角度,仰面向天,伸出带着红色手串的手。“哗啦”!第三道强光闪过,正中半空中的女子,在极细微的破裂声中,天空似乎洒下了细细的雨,红色的,在半空中径自消失不见。
飞沙走石在那一刻停顿在半空中,随后竟然无力地漂浮起来,最终摆脱不了大地的束缚,不情不愿地降落下来。沙石落地之后,平原上的情况立刻一览无余,令人意外的是,地面上除了大大小小的坑洼伤痕,被轰飞而凌乱杂陈的石块土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伤者。
正确来说,就只有五个。公子粲、青离、熊顽、虎南、狮金。其余大大小小横躺的身体,在雪儿撤去紫金青龙罩后,纷纷缩小为一条条各色小蛇,愣怔一下之后,飞速游走,没入平原周遭的树林草丛。
山背后,月亮露出了她迷人的银勾,光辉洒落之处,沸腾起十数个威武庞大的身影,盘旋一圈之后,俯冲向平原,抓起一个伤者便再度飞回来处。翱翔的身形向着碧空殿的方向而去,变得越来越小,终于和夜空融为了一体。
雪儿独自站在山坡之上,在夜风的吹拂中,单薄的衣裙猎猎作响,上面还沾着斑斑血迹,正在逐渐干涸。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将所有的疑问和不解都呼出体外,寒冷的身躯之中只剩下淡淡的寂寞和忧伤。雪儿蹲下身,从那截木桩上褪下那一枚当初让自己渴望到近乎疯狂的戒指,狠狠握在掌心。
若不是为了它,今天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若没有它,现在的陵光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身形骤闪,却不是向碧空城而去,相反,雪儿下一个落足之处是在那狼藉一片的平原之上。伤者已经全部被撤走,空旷寂寥的平原一如雪儿孤寂的心田,但也正是料理此事的好时机。
雪儿向左右两边平伸手掌,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第三记天雷轰杀了文雀儿之后,这诡异莫名的大阵已然停止了运转,因此对雪儿的到来毫无反应,像是凶暴的魔兽再次进入了沉眠。而雪儿此刻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个阵法的几大阵眼,将这蛰伏的邪物彻底制服。
“噗”
一颗棋子被捏成了碎粉,黑色的粉末落在棋盘之上,像是一堆令人厌恶的灰尘。
“真可惜,这么好的局面却不能奏功。”神羽的表情仍是那么云淡风轻,仿佛刚才捏碎棋子的那个另有其人一般,但青筋暴起的拳头却显示着截然不同的心情。
公子凌将手中的棋子重新放回棋盒内,白玉温润柔滑的表面已经被汗水全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胜利,他的心中自是喜悦,然而更深沉的疲惫让他无力多说些什么,只是低眉顺眼地道了一句。
“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