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光城的夜晚是灯火辉煌下的寂寥,在通明的夜色中透出浓浓的凄冷之意。
公子粲躲在府邸正门的影壁之后,望着深邃的夜空,晶亮的星斗,却怎么也痛快不起来,就好像谁在他的心里挂上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刚才他和公子苏几个三代子孙一起守在大门口,等着秘密会议的成员到来。年轻的小兄弟们在一起,闲着无聊便东拉西扯起来。子苏才刚介绍起陵光城夜景的独特之处,几个才从青丘山迁来的子弟立马摇头说还是青丘的夜色更美,接着绘声绘色地描画着如纱月色下,山岭间那秀丽精致的故乡来,直说得几个嫡系的子弟双目放光。
公子粲一边微笑听着,一边打量起门缝外的情景。
陵光作为皇族的居所,规划建设都大气端方,每隔一段距离就在墙体上镶嵌上一组夜明珠,摆成一直昂首高飞的凤凰造型,象征着神羽家族的无上地位。同时,明亮的灯火也从各家各户的围墙内放射出来,与夜明珠清冷的光芒相互辉映,整条街都是亮堂堂的。若从高处看去,陵光城就好像深沉的夜空下点起的一簇篝火,温暖、平和,没有一丝暴烈之气。
这样的通明的夜色,是青丘山的子弟们所陌生的,初始的好奇很快被那股寂寥之气磨灭,倒让人更思念起故乡来,却也只能用语言和回忆填补心中的空缺。
公子粲也不喜欢陵光的夜。与外表的明亮辉煌比起来,空旷的街道更显冷清,非但没有人踏出府门享受着华丽的街市夜景,各家各院还都布设隔绝法阵,将一切的欢笑、歌唱、怨怼、愤懑全都隐藏在家里,街上分毫皆不可闻。明晃晃的灯火下,只有一个空空的陵光城,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像是一座鬼城。
抬头看去,因为地面上的灯火,让星空显得不那么透彻,远比不上青丘山顶那摄人心魄的壮美瑰丽。那一瞬间,公子粲就想到了城市里的夜空,晦暗、朦胧,寥寥几颗星辰都似乎无力一般地闪烁,呼啸的车流,穿梭的人群,母亲盼归的双目,向天晓最喜欢光顾的夜市排档……
就在这一刻,公子粲的心沉了下去,望着相似的夜空,他觉得自己少了一块什么,一块很重要的什么。一阵也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公子粲有些沮丧地退回内宅,躲在影壁的背后,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
公子府邸以影壁为界,内部都囊括在狐族的阵法之内。一绕过影壁,公子粲就觉得那种冷清寂寥的感觉消失无踪,隐隐可以听到议事厅内忙碌的响动。狐族历来在阵法之道上有独到之处,因此府邸内部绝不仅仅在隔绝阵法之下,还涵盖了让灵气更富裕的聚灵阵法,提神醒脑辅助精神力修为的清心阵法,以及更多平时不启用的防御或攻击阵法。而公子粲此时背靠的影壁也绝非普通的玉石造就,乃是珍稀非常的魔玉,也就是先前兕与狼犬谈交易时用之唤醒麒麟王的宝贵宝石,更难得的是,这道魔玉影壁内还掺杂了已近绝迹的上古通灵宝玉的粉末,虽则只是聊聊一撮,但整个影壁可吸收、发挥的能量却已几何级数提升。而这些粉末,也是碧空城独家的珍贵材料,若非青丘狐族与碧空城的亲密关系,旁人是绝难得到的。
但此时,这道影壁对公子粲来说只是一个依靠,心中的空洞在这里似乎可以得到一些弥补,让他那莫名的痛苦缓解一些,轻松一些,让他可以舒舒服服的思念远在异界的亲人,朋友……
在他不自知的时候,影壁悄悄泛起一层青光,像是在响应着他的心情,一明一暗,缓缓闪烁。
这边厢暗自神伤,外边那些同辈的子弟茫然不知,见他肃容离去,还道这神秘的长孙、大伙儿的兄长,果然不愧是陵光之光,目光深邃沉厚,一定在思考什么更严肃奥妙的事情,随后便对自己一伙人的肤浅无聊而自责起来。若是让公子粲知道他们此时的想法,恐怕立刻就伤感不起来了。
两边都在胡思乱想的功夫,寂寥的长街上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门内的子弟立马来了精神,公子苏在小大人公子吴的背后狠狠拧了一把,小家伙吃痛当场哭了起来,几个叔叔辈的三代子弟闷声笑着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隙,小家伙一边抹着泪一边从门里挤了出去,蹲在门外的石阶上低低哭了起来。
就在小家伙挤出去的瞬间,一道风卷进门来,三代子弟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轻轻掩上大门。公子苏向影壁背后一指,那道风稍一停留便顺着指点的方向刮了过去。绕过影壁之后,那道风一转,露出两个大汉来,其中一人公子粲认识,正是虎族族长,和他的儿子虎南。
两个大汉手中惦着一件银光如流水般的披风,想来就是这件东西方才掩住两人的身形,无声无息地进了公子家门。
虎南替父亲收起了披风,笑道:“爹,这东西还真好用,也亏得有它,否则咱们可要在其他四族面前露怯了。”
虎族族长爽朗一笑:“南儿,四族争雄,可不在这些细枝末节。言而有信、胸怀四方,能让族人过得好才是真男儿。”
虎南认真点头,侧耳细听,门外公子吴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不禁莞尔一笑:“倒是委屈了那个小家伙。”
虎父点头赞许:“大丈夫不拘小节,灵活机动地达成目标,公子家的子弟后生可畏啊。”
“是的父亲。今日我见到了那传说中的陵光之光公子粲,果是一表人才……”两人一边叙说,一边向内堂走去。
两人身后,那影壁之前已没了公子粲的身影。
公子吴又在门口哭了半晌,公子苏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安慰道:“小吴儿,怎么了?全家都吃着饭,你怎么一个人跑到外边来哭呢?”
公子吴噙着泪花,哽咽着回道:“苏、苏叔,我、我想回家”
说这句话的时候,公子吴清澈的眼中满是真诚,这样一个孩子,光靠演是无法演得如此精湛的,公子苏知道,这个看似少年老成的孩子,的确是想家了。面对孩子的哭诉,公子苏的心一疼,蹲下身搂住了孩子消瘦的身体,柔声道:“小吴儿乖,等你长大了,学好了本领,苏叔跟你一起回青丘山,你带着苏叔好好玩,好不好?”
公子吴瘪着嘴,此时却再不肯哭出声来,将脸埋在公子苏的胸口,尚未长成的身躯轻轻颤动着。
公子苏就这么抱着小吴儿,站在门口的夜色中,丝毫不理会又一阵妖风卷进了门内。
影壁之后,狮族族长和另一个金发青年从一个华丽得有些过分的隐身阵法内现出身来,子苏代替站在门外的公子苏,恭敬地带领两人进入议事厅。算上本就借住在公子家的熊顽兄弟,四大军族中就只剩豹族未曾露面了。
议事厅内,不再是如往日一般的排满座位,而是居中一张大方素雅的八仙桌,八张椅子上已经坐下了六个人。
公子凌作为本次秘密会议的召集者,坐北朝南居于正位,左手边坐着狮族族长及少爷二人,右手边则是虎族族长、虎南和熊顽。此刻除了豹族族长的位置仍空着外,公子凌对面的那个位置也同样无人占据,已入席的几人不时投去疑惑的目光,却无人说破。
因豹族的迟到,众人闲谈的内容始终不进入主题,而是绕着外围旁敲侧击,摸索着其他各方的态度倾向。其间谈得最多的,仍是青丘一族的举族搬迁和熊族的遭遇。公子凌言辞谨慎,莫测高深,众人便打着太极绕开了青丘山的话题;熊顽样子粗憨,又是新当重任,态度谦逊克制,遂成为了讨论的核心。虎族的两位均心直口快,直言豹族族长来后要好好讨教一番他们对熊族出兵的原因,而白日里与熊顽便沟通不畅的狮族则隐晦地讽刺,熊族竟败在狼族那种低劣的看门犬手下,言语中对已故的组长熊霸多有不敬,熊顽面上仍是淡淡的,桌下的手却早已紧紧捏起,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闲聊中,月色渐渐偏西,豹族迟迟不见踪影让其他各族均陷入沉思,难道豹族真的完全抛弃了四大军族的荣耀,和狼族一样成为神羽的私兵了?忐忑、猜疑、推演、忧虑,一一在他们心中流过,表面却全无异状。
正当公子凌失望地看向门外,打算召回门口守着的三代以下子弟们时,风声却告诉他们,来客人了。
与此同时,仍站在门外的公子苏微低着头,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道厉芒,已有些酸疼的胳膊轻轻拍着哭到睡着的公子吴,轻轻迈动双腿,推开了公子家的大门。
一道迅猛的风立刻席卷而过,若不是门背后还有几个狐族的子弟在,恐怕这门就要在这狂傲的风中轰然大开了。
公子苏一手扶门,让它像正常情况下那样,定格在一个微小的角度,轻柔地走了进去,像是怕惊醒肩上的孩子。大门合起的瞬间,圆滑如公子苏者,眼中也冒出了怒色。
“踏、踏、踏!”妖风进门之后便是几下沉重的脚步声,转入影壁之后,一个矫健的身影便露了出来,来人中年男子的样貌,双眼灵动狡黠,身形匀称适中,浑身上下肌肉隐隐可见,脚步均匀有力,一看便知是个身手不凡的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