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自她懂事起,便一直在宫闱之中。但她并不喜爱那般繁华,反倒是更乐意在即翼山的山脚下玩耍,这一片静寂、孤绝的山林,只有未开灵智的同类,和安谧的林野溪流。小时候,她还经常偷偷溜到这里来,长大之后,她却忙碌起来。她对于医药毒蛊的特长让她更是受到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谁都希望她能在自己的差事中给出建议,王宫里的各位娇贵之人也都要求她来看病、陪伴、聊天。
有多久没来这里了?青离脚下不停,眼睛却在林中流连。依依不舍地,她很快走出了这片林子,眼前,是豁然开朗的蛇族村庄,是一双双含着复杂的关注的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了?
公子粲躺在车板上,远处的山影已越来越清晰。这几天,在他和玉兔的联合施压之下,他们每天保留了一次对战的机会,机会变少了,公子粲愈加珍惜,再不为任何事情分神,每一招每一式都力求简洁、有效、明智。
突然,左手指间传来一下颤动,假寐的他立刻来了精神,看着南方目光炯炯。
身边的玉儿斜睨他一眼,低声嘲笑:“自顾不暇,还担心别人?”
“切,既然无暇自顾,能看到别人好,难道不值得高兴?”口中不甘落后的反驳着,公子粲心里却实在是高兴。就在刚才,四方戒告诉他雪儿醒了。而且距离并不远,应该就在南民区老兕那儿。
幸亏在南民区重逢时他在雪儿身上种下了精神牵绊,这样在双方距离不太远的情况下,就能通过四方戒,获知对方的情况。若是足够近,还能进行沟通,不过在足够近的距离,只要对话就行了,再不济还可以心灵传感,因此他倒是一直没机会尝试用四方戒的牵绊来交流。
如果自己的能力再强大一些,或许可以隔着更远的距离进行交流了。想着南民区离即翼山并不太远,可惜他现在却做不到。唔,要是现在就能跟雪儿说话就好了,这几天可真是担心她呀,被麒麟王救走之后这么久都没苏醒,还以为她不行了呢。醒了就好。下一步她会做什么呢?会来救我吗?还是会去找白鸽他么呢?
仰面躺在车板上,公子粲无声地笑了起来。
“人为刀俎,你为鱼肉。笑这么开心,是绝望了,还是疯了?”玉兔讥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严肃地看着公子粲,显然对他的答案非常在意。
“绝望?”公子粲呆了一呆。随即扯开嘴角大笑了起来,哈哈声中,他长身而起,整顿衣襟仰首向天。若不论他脸上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战斗功勋”,还真是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
气派还没维持一时三刻,公子粲的脸就垮了下来。“本来是没什么事情能让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躺着中枪的我绝望的。不过,我现在倒真有些绝望了。”
玉儿眼光一闪:“怎么说?”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公子粲摆出一副哭脸,指着脸上的淤青,“你把我打成这个样子,看来是不能恢复原样了啊!”
两人的斗嘴刚要开始,车队却停了下来。
疑惑之际,那“负责”的蛇妖走了过来:“两位,咱们到了。”
“到了?”公子粲诧异地看着不远处即翼山黑色的轮廓,“即翼山我来过,在那呢?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到地方了。”那蛇妖打发其他蛇族士兵扎营,自己留下来答道,“大王子的口谕,我们就在这山前的林地里扎营,等他来接手。”
“大王子的口谕?”玉儿眉头一皱。
“正是。”那蛇妖掏出一叠符纸,“苏公子,请转个身,让小的把这些贴在您身上,好帮尊驾挪挪地儿。”玉儿又是一惊。这蛇妖只是不起眼的小角色,那些符纸却是货真价实的高级法器,看符纸的画法,应该是镇压法力之用,倒也没什么攻击的效果。
“何必如此,我在这里看着,他跑不了。”玉儿出言拒绝。
那蛇妖倒不纠缠,打开囚笼将公子粲让了出来,请他进入了一个更大更牢固,建在平地上的牢笼。
将牢门锁好,那蛇妖将手中符咒贴在牢笼的四角,形成阵法。立刻,浓郁的法力便开始流转,以玉儿的眼力看来,一时三刻之内,公子粲是无法走出这个阵法的。一旦他大动干戈,立刻就会惊动附近的守卫,甚或是即翼山上的蛇族。蛇人对他的看守,也真是严密。
做完了这一切,原本笑眯眯的蛇妖守卫脸色突然一变:“奉上头口谕,苏公子打杀八王子,血债血偿,就地处决。”说着取出一架造型奇特的小型机械,银光闪闪,煞气颇重,似乎立即就要动手。
“慢着!”玉兔闪身挡在了囚笼之前,“我与青离有约定,到达即翼山之前,谁都不许对他动手。”
“青离小姐身份尊贵,自然有权与您协商。但上头的口谕可比青离小姐更尊贵,小的只能听命。玉前辈要为难小的,小的也没有办法,但是上头的命令总要执行,玉前辈要么直接动手杀了小的,也免得小的为难。”
玉儿一抬手就想杀他,他身后却突然冒出十个守卫来,均是一脸的视死如归:“要杀,就把我们全杀了吧!”
“哼,杀你们又有何难。”玉儿面罩寒霜,扬起的手却放了下来。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玉儿却突然弹指,将那具奇特的机械融成了一堆残渣。
用神识扫视一番远近地域,并未再发现类似的器械,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蛇妖守卫身上。
“我这就去讨你们蛇王的旨意,在此之前,谁都不准对他动手。”
众守卫面面相觑,不敢轻易答话。
“哗”,玉兔广袖一挥,即翼山旁一座无名的小山顷刻间消失了半座山头。
“我不杀你们,并不是杀不了,也不是忌惮蛇王。如果我愿意,即翼山马上就可以矮上一半。若不是看在蛇王唤醒我的情面上,哪容得下你们这些跳梁小丑。”玉儿指着公子粲,“若不想蛇族在你们手里断了根,在我回来的时候,他最好安然无恙。”
那一群蛇妖士兵早就被玉儿展露的功力震慑到了,忙不迭点头答应。
玉儿和公子粲四目相对。在这个时刻,公子粲也不绕弯子,用心灵传感问:“为什么不直接放我走?”
玉儿不易察觉地摇头:“你现在的程度,还不足以完成你的目标。这样就让你走,与自杀无疑。”
公子粲沉默半晌,本是不服气地涨红了脸,沉默片刻,又平静了下来。
“此去不会太久,但人心难测,你当自己留心。务必等到我回来。”
最后扫视了周围众人一番,恩威并施之下,众人都唯唯诺诺不敢说一个“不”字。玉儿一个闪烁,已身在几十丈之外,再几个眨眼的功夫,便隐没在山林之中。
待到她彻底走远,那几个或跪或躬身的蛇妖纷纷站了起来。脸上恭敬、讨好、畏惧的神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阴狠残忍的笑意。四散的人群汇聚在囚笼外,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笼中这个不知来历的“陵光之光”。
暮色,恰恰在这一刻降临了。公子粲看着面前那一群眼放红光的蛇妖,突然感到一丝寒意。
蛇妖们渐渐逼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