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画奋力搏命的同时,王中华所在的均州前线,风雪更疾。
王中华率领的先锋营,已深入均州腹地百里。夜色如墨,风雪迷眼,队伍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前行。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人闷哼——那是冻硬的靴底磨破脚踝的声音,是这个时代战争最沉默的注脚。
王中华抹去眉梢的冰碴,掌心摩挲着“吟雪”的刀柄。这柄刀跟了他才半年,刀柄上的缠绳却早已被血浸透、又被冰雪冻硬,握起来像握着一段凝固的历史。他至今还记得穿越之初,自己曾对着清水里这张陌生的脸喃喃自语:“王中华?这名字可真够红专的。”那时他只想当个混子,靠一点现代知识在乱世苟活。可当他第一次目睹乱匪屠村,看到婴儿被钉在门板上示众;当他第一次亲手挥刀,温热的血溅进嘴里,咸腥得让人作呕——他才明白,这个时代不接受旁观者。接受的就是懂王理论——要么坐上餐桌,要么被放入餐盘。
“启禀都监,前方十里便是‘鬼见愁’峡谷,地势险要,恐有埋伏。”斥候来报,声音在寒风中颤抖。
王中华勒住战马,望向那吞没星月的黑暗裂口。三年前他或许会问“有GPS吗”;半年前他也许会想“这地形适合无人机侦察”;而如今,他只问了一句:“风向如何?”——他学会了像古人一样思考,用风雪、用气味、用地平线上鸟兽的动静来判断危险。
这是一种可怕的习惯,意味着他正不可逆转地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传令,全军戒备,斥候再探!吕毛毅,带你的人占据左侧高地。段弓,弩手分散两侧山林。”他的命令简洁有力,在风雪中传开。每个字都像爆竹,炸响在士卒们冻僵的耳朵里。王中华知道,这些命令背后是现代军事学的影子:火力压制、高地优势、梯次防御。可他也知道,真正决定生死的,是这些古代士卒用血肉之躯去执行命令的决绝,那是他永远学不来的东西。
然而,拜火教的埋伏比预想来得更快、更狠!
就在先锋营半数人马踏入峡谷的瞬间,两侧山崖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如繁星坠落,瞬间将黑夜烧成白昼。滚木礌石不再是木头石头,它们是死神挥下的拳头,砸在盾牌上,发出震碎内脏的闷响。更致命的是那些裹着油布的火箭,呼啸着撕破风雪,扎进雪地、扎进枯枝、扎进人体,火焰像活物般攀爬上一切。积雪在融化,又在瞬间被烤成滚烫的水蒸气,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将整个峡谷化作炼狱。
“结阵!盾牌手顶住!”王中华的吼声被爆炸般的轰鸣撕得粉碎。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卒的盾牌被礌石砸裂,那人还来不及惨叫,就被第二块石头压成了肉泥——鲜血在雪地上泼洒,像一幅抽象画。他看见火舌舔过一个弩手的脸,那人尖叫着滚下山坡,留下一路焦黑的皮肉和露出的白骨。
王中华的“吟雪”舞成一片银光,劈开坠落的碎石,斩断射来的箭杆。但更多碎片嵌进他的护甲,像饿狼的獠牙。他感到左臂一热,一枚石片撕开了铠甲,在肱二头肌上犁出一道深可见骨的沟。血涌出来,瞬间被冻成暗红色的冰凌。奇怪的是,他既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冷,只有一股奇异的麻木感——这麻木感他太熟悉了,是第几次负伤了?第七次?第八次?每次他都在想,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中华小心!”秦铁蛋的嘶吼如惊雷在耳边炸响。
一支淬毒的弩箭穿透风雪,箭簇泛着幽蓝的光,像死神的瞳孔。铁蛋的混铁棍横扫而来,将弩箭磕飞,但另一块巨石在他肩上砸出骨骼碎裂的脆响。这个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的汉子,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王中华的胸甲上,热气瞬间凝成血霜。
“铁蛋!”王中华心胆俱裂。
“别管我!”秦铁蛋目眦欲裂,脸上是王中华见过的最狰狞的表情,“小心上面!”
王中华抬头,崖顶那身披暗红斗篷的身影如山鬼般矗立。沙通天,拜火教均州分舵舵主,那张他见过画像的脸此刻真实得令人窒息。古怪长弓上三支毒箭成“品”字排列,箭头淬着蓝汪汪的磷火,瞄准的正是他的眉心、咽喉、心脏。
前有埋伏,后有火海,上有毒箭。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现在,他王中华的价格来了。
火焰舔舐着他的靴底,毒箭引而未发。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
两日后,黄河柳园渡口。
河面冰层厚达三尺,秦铁画却知道,冰下暗流最是致命。她混在商队中,每一步都踩在冰层最厚的纹路——这是她观察水流走向判断出的。
可刚至河心,对岸号角声起。开封府守军竟提前半日设卡!
“秦姑娘,退!”货郎队的暗箭队员狂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