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刚才那个一夫当关、杀匪如屠狗的杀神,从未存在过。
祠堂内,劫后余生的乡勇们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了吕毛毅身上。
吕毛毅看着王抓财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族叔吕三骏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这世上,有些人的命,是抓在自己手里的。而有些人,就算抓了一辈子,也抓不住自己的命。”
他忽然懂了。
王抓财,王抓财,一枪抓命!
他不是抓不住,而是不想抓。
因为他曾抓过,也失去过。
那杆名为“龙胆”的枪,和那个名叫王抓财的人,连同他的神秘故事都藏在风雪里,藏在王家岗最深的泥土中,不为人知。
腊月的风,卷着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老门潭的土墙上。
墙头上,三十多名乡勇持枪而立,枪尖在暮色中泛着寒光。可他们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墙下,黑压压的土匪足有两百余人,如一群嗜血的狼,围着寨子。更让他们肝胆欲裂的是,土匪阵前,四十多名老弱妇孺被绳子捆成一串,刀架在脖子上,哭喊声被寒风撕得支离破碎。
“放下武器!每过十息,杀一人!”匪首史万成骑在高头大马上,声音如夜枭般刺耳。他左肩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三天前刺探情报时在葫芦湾被王中华的“暗箭”所伤,此刻正用这最残忍的方式报复。
乡勇阵中,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死死攥着长刀,指节泛白。他便是孙魁,江湖人称“疯狗”。
两个月前,孙魁还是邱老虎麾下头号悍将,手下八十条汉子,盘踞在邓城一带,劫掠商旅,杀人如麻。直到那一夜,他遇上了王中华。
那是一场堪称“羞辱”的遭遇战。
孙魁这辈子见过无数狠人,有比他更凶的,有比他更毒的,但从没见过像王中华这样——明明掌控生死,却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的桂花糕里还有一丝人味儿;因为你的刀法里,有股子疯劲。”王中华转身,“疯狗咬人,不分善恶,只认主人。我想看看,换个主人,你这口牙,能不能咬对地方。”
孙魁怔在当场。他纵横绿林十年,第一次有人不把他当人,而当成一条“狗”。更诡异的是,他竟没觉得受辱,反而有种……被当人看的解脱。
后来,孙魁知道了王中华的身份,知道了“联庄会”,知道了三义寨。他看着这个少年用“以工代赈”让穷苦人有口饭吃,用“筑堡寨”让妇孺有地容身,用“暗箭”让土匪闻风丧胆。
更重要的是——王中华真的派人把他瞎眼老娘接到了王家岗,安置在柳神医的隔壁,每日有大夫照看,有热饭热菜。
娘见了他第一句话是:“我的儿啊,那个姓王的后生,是好人。你跟着他,娘放心。”
孙魁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他彻底服了。
不是被打服的,是被“道理”打服的——这世间,竟真有人能让“义”字比“利”字更重。
于是,当王中华将老门潭这个吕家命脉之地的防务交给他时,他只问了一句:“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王中华拍了拍他的肩:“要活的乡亲,要死的土匪。”那一刻,孙魁觉得自己这条“疯狗”,终于咬对了人。
“放下武器!我数到十!”史万成的刀,已经割开了一名老妇的脖颈,血丝渗出。
乡勇们动摇了。他们大多是被招募来的佃户、工匠,哪见过这等阵仗?枪阵开始散乱,有人已经放下了枪尖。
“不能放!”孙魁猛地踏前一步,声如炸雷,“枪放下了,老门潭就完了!吕家就完了!三义寨所有的乡亲就完了!王少爷的心血就完了!”
“可是……那也是咱们的乡亲啊!”一个年轻乡勇带着哭腔。
孙魁赤红的双眼扫过那一张张绝望的面孔,心像被铁钳攥住。他想起三天前,那个被土匪掳走的老汉,是他亲自招来的佃户,管他叫“孙爷”;那个被刀架着脖子的小丫头,昨天还给他送过热汤。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中华。
王中华面色冰冷如铁,薄唇紧抿,只有那双眼睛,在飞速地算计、权衡、决断。他低声对孙魁说了几句。
孙魁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一丝决绝,还有一丝……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