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中,”他叫沈括的字,“你说这拱顶用楔形砖,怎么砌才牢?”
沈括推了推眼镜,蹲下来继续画:“公子,可先用木模作胎,砖从两侧往中间砌,最后在顶心用一块特制的‘锁砖’楔入,如此整座拱顶便咬合成一体,拆了木模也不会塌。我观柳神医那药庐的穹顶便是这般砌的,我问过泥瓦匠,他们说这叫‘发券’。”
秦铁画听得入了神,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小时候随爹修过一座石桥,桥洞就是这般砌的!对呀,桥洞能承千斤,炉顶咋就不能聚热?存中,你可真是个宝贝!”
沈括被夸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连话都不会说了。
王中华笑着拍拍他的肩:“别光顾着高兴,还有活儿干。铁画,我有个想法——咱们这次试烧,每一炉的情况都要记下来,什么时辰点火,添了多少炭,加了多少石墨粉,风箱推拉多少次,炉火什么颜色,铁水什么成色……统统记下来。存中,这事交给你,你字好,又细心。”
沈括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公子放心,我这就去拿纸笔!”
秦铁画却有些不解:“记这些做啥?铁匠靠的是手感和眼力,记下来有啥用?”
“手感和眼力会忘,会因人而异。”王中华认真道,“记下来,就成了规矩。往后不管谁掌炉,照着这规矩做,都能炼出好钢。这叫——把经验变成学问。”
“把经验变成学问……”秦铁画咀嚼着这句话,看向沈括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热切,“存中,那你可得好好记。往后你写的这些,就是咱们吕家场,不,是咱三义寨的传家宝!”
沈括重重地点头,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图样用指甲掐了痕迹,这才又跑出去拿纸笔。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吕家场像是着了魔。
耐火泥要反复捶打,除去所有沙粒,直到能拉出长丝。秦铁画带着几个婆娘,光脚踩在泥堆里,从早踩到晚,脚踝肿得跟萝卜似的。她不说疼,只咬紧牙关,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滴进泥里,又被她一脚脚揉进去。
风箱的改造更磨人。牛皮蒙不紧会漏气,木板拼不严实会裂。秦铁画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熬得血红,亲手用麻线缝了七层牛皮,又在接缝处涂上桐油与石灰调成的胶泥。
王中华想帮手,却被她推开了——“你手指嫩,别扎了。这活我熟。”
沈括则像个小跟屁虫,天天跟在秦铁画身后,手里捧着个用桦树皮钉成的本子,用炭笔密密麻麻地记着:
“十月初九,辰时三刻,开始捶打耐火泥。泥取自吕家场东三里处,色青,质黏。捶打八百次后,能拉出寸丝。铁画姐说,要打到‘出油’才好。”
“十月十一,午时,风箱隔板装毕,试拉,漏气。铁画姐拆开重缝,在接缝处加涂桐油石灰膏,再试,不漏。”
“十月十三,戌时,新炉拱顶合龙。存中按《考工记》‘圜者为瓦’之法,与泥瓦匠商议,以楔形砖发券,最后一块锁砖楔入时,众人皆屏息。幸甚,未塌。”
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偶尔还画着简陋的示意图。王中华翻看过一次,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的观察力和记录能力,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第四天黎明,当第一声鸡鸣响起,新炉终于立起来了。
炉膛内壁糊着三寸厚的耐火泥,拱顶像弯月似的兜住火焰。双动风箱一推一拉,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像头刚睡醒的猛兽。
“点火!”秦铁画一声令下。
黄大牛颤抖着手,将火种送进炉膛。起初,火苗只是微弱地舔舐着石墨。可随着风箱有节奏的推拉,火焰开始盘旋、上升,颜色由红转黄,由黄转青,最后竟爆出炽烈的白色!
“退!快退!”有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