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姐姐,你生的真好看,这眉毛像远山,便是病着也有一股英气呢。”
“今日采到一株老山参,年份足得很,定能补回你的元气哩。”
“王大哥守着你呢,眼睛熬得通红,却不肯离开一步。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莫要让他心碎了。”
这些话,透过薄薄的帘子,隐约传到王中华耳中。他心中酸涩,又觉温暖。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建立起了一种生死相托的情谊。
柳决明老先生,则展现了他隐居数十载的深厚积淀。他的药庐看似简朴,内里却别有洞天。不仅藏有大量珍稀的古代医典,更有一间小小的“验药室”,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标本、萃取器具,甚至还有几本他自己绘制的、记录各种草药性状与疗效的图谱,其中不少药材的用法,与当世通行之法迥异,显是他多年尝试摸索所得。
“老夫隐居于此,一来是年轻时目睹太多世态炎凉,官场医药勾结,心灰意冷;二来,”他抚着胡须,指着云雾缭绕的远山,“这苍莽大山,乃是天然的宝库。有许多古籍记载却已绝迹的灵药,或许就藏在人迹罕至之处。老夫穷尽半生,寻得三五味,已觉不负此生。更欲精研药性配伍,或可创出几张济世新方。”
正是这份对医学探索近乎痴迷的执着,使得王中华后续的言论,句句如重锤,敲在了柳决明的心坎上。
当秦铁画的伤口开始出现红肿热痛的迹象,柳决明眉头深锁,准备加大清热毒药物的剂量时,王中华谨慎地提出了自己的观察:
“柳神医,晚辈观铁画伤口之‘毒’,或许非草木之毒,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活物’所致。这些活物肉眼难见,却能在皮肉破损处滋生,导致化脓、高热。酒精可杀灭许多此类活物,但若已有滋生,或需内外兼治,外以酒精与药膏清洁围剿,内服之药,或可尝试寻找能抑制乃至杀灭体内此类‘活物’的药材。”
柳决明捻须的手顿住了,眼中精光爆射:“小友此言……匪夷所思,却并非无稽之谈!《黄帝内经》有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又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邪’为何物?历代医家众说纷纭。若依小友之见,乃是微小‘活物’……那许多瘟疫流行、伤口溃烂难愈之症,便有了新的解释!”
他激动地在室内踱步:“老夫曾试过数种草药组合,对某些‘热毒’之症效果奇佳,但对另一些却束手无策。若按‘活物’之说来区分,或可重新归类,对症下药!”
王中华见已触动其心,便进一步勾勒蓝图:“神医,一人之力,穷尽深山,或许能寻得几味灵药,创出几张良方。但若有一处基地,集众之力,系统研究呢?在葫芦湾,我可为您建起标准的药圃,移植培育各类草药;建立专门的‘病案室’,不仅记录症状用药,更可尝试收集病患伤口处的脓液等物,在特制的琉璃镜下观察变化(他隐晦地提示了显微镜的可能性);甚至,我们可以设立不同的治疗组,用严格的对比,来验证何种疗法真正有效。这不仅仅是救人,更是‘格物致知’,探究医道本源!”
他拿起纸笔,不仅画出了更详细的病例记录表格,包括分组、对照、用药前后具体指征对比等,甚至还勾勒了一个简易的、带有独立通风和清洁区域的“隔离病房”草图,以及一个带有恒温水池和多层滤网的“净水消毒装置”设想图。
柳辛夷捧着那些草图,指尖微微发颤,眸中光华流转,那是看到了一个全新世界大门正在打开的震撼与向往。她自幼跟随祖父学医,聪慧过人,早已不满足于按方抓药的重复,内心深处对医学奥秘同样充满好奇。王中华描绘的,正是她朦胧中渴望却未曾清晰想象的未来医道。
“爷爷,”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王公子所言,或许正是医道突破千年窠臼的契机呢!我们在此隐居研药,是为‘探源’;若去葫芦湾践行此道,便是‘开流’!源流相接,方能成其江海哩!”
“爷爷,”她声音轻下来,“您总说医者有三生——
“一生识药,一生救人,一生……”老人顿住。
“一生还债。”柳辛夷望向窗外。
那里,王中华正用匕首割开自己包扎伤口的布条,血渗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一遍遍换着秦铁画额上的冷巾。
“他欠她的,”少女心湖泛起波澜,“难道我也要欠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