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衣袂无风自动,仿佛周身萦绕着一层肉眼难见的清气。须发皆白,却非老态龙钟的霜白,而是如雪如银,根根分明,在烛火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神——那双眼睛清亮如泉,却又深邃似海,仿佛能洞穿生死、看透轮回,却在触及伤者时,瞬间化作春风拂面般的悲悯。
“琳琅,”他开口,声音清越如钟磬,带着岁月沉淀的醇厚,“你又在哪里遇见的病人,为何如此喧哗?”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落在竹榻上的秦铁画身上,白眉微扬:“三棱透甲锥,如此利器寻常人不会拥有。女娃失血过半,却护住了心脉,好个聪慧的女娃。”
他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品评一株药材的品相,却字字精准,分毫不差。在场众人无不心中一凛——隔着那么远距离,只一眼,便看清了连王中华都未必全然知晓的伤势细节。
柳辛夷闻言,立即退后半步,垂首道:“爷爷,这位姐姐箭镞入骨,俺正要取烈酒消毒,按您教的法子处理呢。”
柳决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王中华,那双眼睛仿佛能直直看进人心底:“小友,你怀中这女娃的命,老夫可以救。但你要明白,有些债,一旦欠下,便是三生三世的纠葛。”
王中华的呼吸瞬间滞住。
他穿越而来不满半年,前世的他三十二岁还没有品尝过恋爱的滋味,每日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奔波,将所有的温柔都锁在了枯燥的繁文缛节里。他曾以为“一见钟情”“青梅竹马”“生死相许”都不过是戏文里的矫情,是古人荷尔蒙过剩的幻想。
可此刻,秦铁画惨白的脸就在眼前。他想起她对自己的一往情深,想起她中箭时嘴角那个“我一定要守住中华哥要寻找的矿石”的坚决,想起她昏迷前死死攥着他衣角的手指——那不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眼神,那是将整颗心都剖出来捧给你的诀别。
高中时偷看《射雕英雄传》那首最喜欢背诵的诗词又涌上心头: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原来,有些承诺不需要言语。
原来,当他还在用“青梅竹马”四个字当盾牌,笨拙地划分着亲情与爱情的楚河汉界时,这个傻姑娘早已跨过了生死,用血战虎豹、一箭穿骨的代价,在他心上刻下了无法回避的痕。
“三生三世,不,生生世世……”
王中华垂下眼,看着秦铁画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忽然觉得可笑——可笑自己两世为人,竟还不如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勇敢。这一世他确是没想过情爱,只想安稳苟活,可命运偏偏塞给他这样一份以命换命的深情。
若救,他从此便不再是那个来去自由的穿越者。这份恩情重得能压垮他所有对“自由自在”“独善其身”的幻想,他将背负起她的一生,还不起,也逃不掉。
若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