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始至终,自己都只是一条……用得顺手时耀武扬威,稍有累赘便毫不犹豫处理的……狗啊……
独眼中最后一点凶光彻底涣散,凝固成无尽的悔恨与空洞。他伸向府衙方向的手,无力地垂落,溅起一小片尘埃。
密林深处的阴影里,一个与暮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无声地收起了手中特制的军弩,仿佛只是掸去一丝灰尘。黑影最后瞥了一眼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确认箭矢上的特殊标记已被鲜血浸没,这才像真正的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愈发深沉的夜色,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几乎同时,吕毛毅带着两名队员如猎豹般潜行而至。他们警惕地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在邱老虎背上那支夺命的弩箭上。吕毛毅蹲下身,仔细查看箭杆,又掰开邱老虎紧握的手,摸了摸其怀中残存的物品,眉头越锁越紧。
“一箭穿心,精准狠辣,是高手。箭矢制式……被处理过,但这做工,绝非民间能有。”吕毛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寒意,“王教头猜得没错。我们刚追到附近,就听到弩机响。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不是保护他,是确保他永远闭嘴。看来……这位陈大人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暮色如墨,彻底吞没了陈州府轮廓,也吞没了这具曾经凶名赫赫、最终却如野狗般毙命于主子门前的尸体。
远方,老鸦山的方向,山雾正浓,月光初显,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暮色如墨,将老鸦山浸染成一幅淡青浅黛的水墨长卷。层林深处,雾气悄然氤氲而起,如烟如纱,将古木参天的山林装点得愈发幽深莫测。
王中华抱着秦铁画在山路上狂奔,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却难掩眸底的焦灼。怀中女子肩头的箭杆随着奔跑微微颤动,每一次晃动都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她的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唯有眉心因剧痛而蹙起的褶皱,还残留着几分倔强的生机。
“撑住,铁画……”他低声呢喃,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从未示人的脆弱,“你说过要帮我我炼出最好的钢,我也答应过……护你一辈子,你别睡呀……”
王中华低声呜咽,第一次感觉到秦铁画这位邻家小妹生命与自己如此息息相连。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之际,前方,浓得化不开的暮色与山雾深处,毫无征兆地,飘来一缕歌声。
那歌声洒落山间林野,清灵得不似凡间所有。
初闻时,仿佛来自云端,是仙人垂袖时拂落的玉磬余音,空灵辽远,涤荡着山林间的血腥与杀伐之气。再细听,又如月下幽泉自石罅间涌出,泠泠淙淙,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山野自然的灵气,纯净得不染尘埃,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命韵律:
“云深采药归,
月出浣溪迟。
银针悬壶意,
青囊济世时。
露重沾衣袂,
烟轻隐竹篱。
柴门闻犬吠,
炉火煮参芝。
病骨逢春暖,
穷檐得雨滋。
三更调药盏,
五更听鹃啼。
不问金银贵,
但求疾苦知。
杏林花满路,
橘井泉香迟。
回首来时路,
云深月更迟。
唯有清风在,
长随采药师……”
歌声婉转萦绕之际,山林间忽起一阵奇妙的微风。这风似有灵性,并非横吹,而是柔柔地旋绕而上,竟将厚重如幕的雾气层层荡开。雾气散处,一弯纤巧的新月悄然显露,清辉如练,自林梢缝隙间倾泻而下。
月光所照,竟是一条众人先前未曾留意到的隐秘溪涧。溪水潺潺,在月色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泽,而溪畔湿润的石上、倒伏的枯木间,乃至蜿蜒的泥径边缘,都铺满了厚厚一层奇异的碧色苔藓。此刻,这些苔藓正散发出柔和而清晰的荧光,点点晕染,宛若一条流淌的星河坠落山间,将昏暗的林地点缀得如梦似幻。
而那唱歌的人,便踏着这满地星辉翩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