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女人他认识,叫周婶,丈夫在之前兽人袭击的那天晚上战死了,现在一个人带着俩孩子。
虽然说领主发了抚恤,也有定额的贡献点补充,但三个贡献点对她来说依然不是小数。
矮胖女人是食堂帮厨,丈夫在民兵队,家境稍好,但也不宽裕。
“周婶,”陈锋转向瘦高女人,“条例规定,兑换时你没仔细看,有责任。”
周婶脸色一白。
“但——”陈锋又转向矮胖女人,“王姐,你只说放不久,没说具体能放多久,这属于告知不清,而且这土豆发芽速度确实比正常快,可能储存时就有问题。”
王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陈锋放下手中的土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土。
“这么判吧,土豆按发芽程度,折价百分之三十。王姐退一个贡献点给周婶,土豆归周婶,但不能再转兑。王姐以后兑换食物,也必须明确告知保存期限——三天就是三天,两天就是两天,不能用放不久这种话来含糊。”
他看向两人:“能接受吗?”
周婶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王姐哼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
“那就这样。”
陈锋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他的调解记录册,用炭笔快速写下:日期,当事人,事由,调解结果,写完再让两人按手印。
按完手印,周婶小声说道:“谢谢陈调解。”
王姐没说话,退给周婶一个贡献点木牌后,转身就走了。
人群渐渐散开。
陈锋走回棚子下,重新掏出麦饼慢慢嚼着,眼睛看着交易区。
就在两周前,这里都还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废墟。
现在,好几十个摊位,每天都有一两百桩交易。
从最基础的以物易物,到现在的贡献点流通,变化快得让人甚至不禁有些恍惚。
交易区的喧闹在耳边渐渐模糊,那些讨价还价的声音、孩子的笑闹声,慢慢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唯有记忆里的黑暗与屈辱,像潮水般汹涌而来。
陈锋不禁回想起了自己的当初。
他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那或许该称作一种残酷的幸运——他和那位大人,同在一片小区,命运却将他们粗暴地分隔。
A栋是被那位大人守护的净土,而他所在的D栋,却是人间炼狱。
那些暴徒拿着钢管和砍刀,把他和其他十几个邻居像牲口一样囚禁在一起,潮湿的地面上满是排泄物和污渍,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恶臭的味道。
每天只有发霉的面包渣和带着异味的脏水,稍微反抗就是一顿毒打,扇耳光更是家常便饭。
他的左耳就是在那时被打坏的,直到现在还是听不清楚东西,像是隔着一层水幕。
那些暴徒使唤他们如使唤奴隶,驱赶他们像驱赶牲口,甚至还逼迫他们冒着亡灵游荡的危险出去搜集物资,找不回来就往死里打。
有个关系和他很好的朋友,就因为腿被僵尸咬伤,没能带回足够的东西,直接被活活打断了四肢,扔到外面让僵尸活生生啃食而死。
那时候的他,蜷缩在窗边,看着朋友的惨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就是煎熬,或许死了才是解脱。
直到那位大人带着人攻破D栋的那天。
他记得那一天,记得每一个细节。
喊杀声、撞击声、惨叫声。
原来那些暴徒也一样会恐惧,一样会哀嚎,他想。
然后,门被破开了。
浓郁血腥味中,一个身影缓缓向他们走来。
他和其他人一样,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对未知的恐惧,直接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等待着新的锁链,亦或者直接是死亡。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他闭着眼,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预想中的踢打或呵斥却没有到来。
他听到一个声音,平静,清晰,没有半分暴戾,却像利刃切开污浊的空气:
“起来说话。”
没有一丝一毫施舍的意味,甚至没有怜悯,就是这四个字。
简单,直接,却像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黑暗。
他愣住了,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那位大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轻蔑,没有暴戾,只有平等的尊重。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在看一件战利品,一个奴隶,而是在看……一个人。
他迟疑着,缓缓站起身。
直到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是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也不是任劳任怨的奴隶,他有站起来说话的权利,他有做人的尊严。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他重新学会了挺直脊梁,重新感受到了胸腔里心脏的搏动,那是属于一个人的心跳。
他获得了安全的住所,获得了干净的食物和水,获得了被救治的权利,获得了职责与报酬,获得了……尊严。
他再也不用过以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再也不用害怕半夜被殴打,再也不用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眼前的交易区,整齐的摊位,公平的规矩,流通的贡献点,还有人们脸上的笑容和眼里的希望。
秩序,安稳,劳作后的疲惫与饱足,对明天的期待……
所有这些他曾经以为早已从世界上绝迹的东西,此刻都真切地存在着。
这一切是谁给的?
一股滚烫的、近乎战栗的情绪从陈锋心底最深处奔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杂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做工简易的徽章,在他眼里却比任何珍宝都要耀眼。
是领主大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领主大人带来的啊。
他存在的意义,他脚下站立的土地,他呼吸的空气,他此刻能在这里主持公道所凭依的一切规则与力量……全部,全部来源于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就是如今这世道中,唯一的太阳。
陈锋深吸一口气,一股狂热的崇拜之情从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
领主大人的话语就是律法,领主大人的意志就是方向。
怀疑?
那是对这来之不易一切的亵渎。
他陈锋这条命,这副终于能重新站直的身躯,早在听到那句“起来说话”之后,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必须成为领主大人意志最忠实的执行者,必须成为这片新秩序下绝对坚定的齿轮。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是,也什么都不需要是。
想到这里,陈锋原本因调解纠纷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近乎虔诚的坚定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沸腾的狂热压成沉静的力量,重新将注意力投回眼前的争吵上。
他得把那位大人交代给他的事处理好,用那位大人认可的方式,这才是他该做的。
“陈调解。”
又有人叫他,是个老头,端着个破碗,碗里是几个不知从哪采来的野果。
“我想换点盐,但刘姐说野果不值钱……您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