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某个位置,就必须走某条路,连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能由自己。”
“生在皇家,便要守皇家的规矩,担储君的使命;生在宗门,便要承宗门的荣辱,守一脉的传承。哪怕心里千万般不愿,也只能咬牙走下去,连停下喘口气的资格,都没有。”
每一句话,都轻飘飘地落在潭面上,却重如千斤,砸在雪清河的心上。
他伪装雪清河十几年,从懵懂孩童到温润太子,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要符合世人对天斗储君的期待。他不能有喜好,不能有厌恶,不能有软弱,更不能有半分属于千仞雪的真实情绪。
他活着,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武魂殿的大业,为了比比东的期许,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神位与皇权。
杨宸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最痛、最孤独的地方。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碧波潭上,金光粼粼。
可雪清河的心底,却依旧一片冰凉,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压抑,在胸腔里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维持太子的从容,想要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杨宸说的,全是真的。
全是他藏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的真相。
杨宸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身侧的雪清河。
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敬畏,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片纯粹的温和与理解,像是能穿透层层伪装,直抵千仞雪最真实的灵魂深处。
“殿下。”
杨宸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看似前呼后拥,出入皆有随从,身居储君之位,手握滔天权柄,整个天斗帝国,无人不敬你、不仰你。”
“可我想问问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而温柔:
“你这一路走来,真正能说心里话的人,一个都没有,对吗?”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雪清河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宸,一贯温润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澜,震惊、错愕、疲惫、委屈、孤独……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近乎失态。
他死死盯着杨宸,仿佛想要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算计,一丝嘲讽,一丝利用。
可没有。
杨宸的眼中,只有心疼,只有理解,只有全然的懂得。
十几年来,第一次有人看穿他完美的伪装,第一次有人不问他的身份、不看他的地位、不图他的权柄,只问他——累不累,孤不孤独,有没有人可以说心里话。
比比东只会对他下达命令,只会要求他完成大业,只会告诉他不能失败;
武魂殿的长老只会敬畏他的身份,只会奉承他的天赋,只会期待他成神之日;
天斗帝国的朝臣只会依附他的权势,只会算计自身的利益,只会对他毕恭毕敬;
就连身边的随从,也只是畏惧他的威严,从不敢与他平视,更别说交心。
他活成了世人期待的样子,活成了武魂殿需要的棋子,活成了无懈可击的雪清河。
可他也是千仞雪,是一个渴望过自由、渴望过真实、渴望过片刻喘息的人。
雪清河的嘴唇微微颤抖,长久以来的坚强与伪装,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缝隙,疲惫与脆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别过头,望向远方,不想让杨宸看到自己眼底的失态,声音微微沙哑:
“杨宸兄……你不懂。本王身为天斗储君,肩负家国天下,何来孤独一说?”
嘴硬。
明明已经溃不成军,却还在拼命维持最后的尊严与伪装。
杨宸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潭面,手中的钓竿依旧平静,语气温和得能包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