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的灯从天花板照下,两侧站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日本分部成员,即使他们看起来姿态恭敬,那副模样却像极了“日本极道”的打扮,或者说不是像,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极道分子。
路明非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面色平静,步伐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场一个多小时的会议没有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而芬格尔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着会议室的方向大声嚷了一句。
“这算什么情报?分部的执行部都是吃干饭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几个分部成员闻言表情微微一僵,但他们戴着墨镜,也看不出什么。
芬格尔显然不在乎他们的反应。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大,确保会议室里的人能听见:“我们在东京等了一天,就等到这些东西?大阪那边死了七个人,你们连个嫌疑人的名单都拿不出来?”
他骂骂咧咧地转过身,大步跟上路明非,脸上的表情活像一个受了气的莽夫——眉头倒竖,面部紧绷。
但路明非知道,这个超级留级生并没有一般人想象中那样废柴,要论及战斗力,芬格尔恐怕只在源稚生之下,甚至有了流浪剑客的传承之后,源稚生这种S级混血种也很难正面对芬格尔取得突破。
恺撒走在路明非右侧,面色不太好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薄线,眉头微皱,脸上也写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在加图索家族,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会议——主讲人用一堆精心包装的废话填充时间,真正的核心信息被层层保密,到最后你发现自己还不如找时间出去找点。
但如果只是这样,他其实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面上的功夫还是足够深厚。
只是因为在会议室中听到那些模棱两可的情报时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路明非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见路明非没有发作的迹象,恺撒自然而然和芬格尔打起了配合。
跟在几人身后的源稚生挥挥手示意两侧的手下去收拾会场,面上却带着苦笑。
就在卡塞尔学院本部向分部发函之后,他面前的桌上就摆上了几份文件,这几份文件也都是刚才在会议上展示过的——大阪地区近期的犯罪统计、百鬼屋可能的活动区域示意图、几份来自目击证人的询问笔录。每一份文件都做的非常漂亮,数据详实,注释工整。粗略一看,一定会觉得日本分部的工作做得细致入微。
但源稚生自己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废纸。
真正的核心信息——百鬼屋的据点位置、人员构成、行动规律——全部是空白。不是他不想给,是日本分部手里真的没有。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最近一个月,猛鬼众在东京的活动突然加剧。涩谷、新宿、池袋,几乎每个繁华商圈都发生过混血种暴力事件。执行部的人手被大量抽调去应对这些突发状况,大阪那边的情报网络也因为失去了蛇岐八家的支持而几乎处于半瘫痪状态。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些在大阪的执行部成员最近总是状况频发——不是线人突然失联,就是调查目标凭空消失,甚至有一次,一个执行部的B级专员在前往大阪的新干线上突发血统失控,被紧急送回了东京。
太巧了。
巧到不像意外。
源稚生的目光飘向上方,思绪已经落在源氏重工那些老家伙们所在的楼层。
他的耳边还能听到前面芬格尔那故意放大让他听到的抱怨声。这个德国人看起来粗鲁莽撞,但源稚生不会蠢到真的以为他是个莽夫——能在卡塞尔学院混这么多年还没被开除的人,不可能简单。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叫风间琉璃的人。
日本排名第一的牛郎,天才歌舞伎演员,在东京的社交圈里小有名气。源稚生以前在某个应酬场合远远见过他一次,当时只觉得这个人长得过于好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今天,在会议室里,风间琉璃全程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脸上带着那种牛郎职业级的微笑,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始终落在路明非身上。
那种微笑让源稚生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虚假,而是因为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把底下所有的情绪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而且,这个人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熟悉。
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源稚生试图回忆,但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人影,怎么都看不清楚。
送别路明非,他走回源氏重工大厅,目光扫视着这座静默矗立在这里的大楼。
源稚生一直没有将所有部门的事情都掌握在手中。但此刻,站在源氏重工的大厅,把从本部发函后的种种细节串联起来:风间琉璃这个总部助理的出现、会议上对情报的引而不发、芬格尔的刻意表演——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其他几位家主的面庞。
路明非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不是故作镇定的平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就好像他知道的东西远比会议上展示的要多,也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日本分部没办法给他提供助力。
源稚生睁开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往铁板一块的蛇岐八家很有可能已经有人在和猛鬼众勾兑,甚至百鬼屋背后就有着两方的影子。
这才能解释为什么关于百鬼屋的情报始终无关痛痒,而关于猛鬼众的信息更是一头雾水。
大厅中路过的分部成员见到他,都朝着他鞠躬。他对着他们点头,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电梯走去。
他的脑海中又闪现出刚刚路明非一行人离开的场景,风间琉璃站在最后面,侧面对着源稚生。他的走路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自然下垂。从侧面看过去,他的轮廓线条柔和得不像真人,像是某幅古典绘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但源稚生的回忆落在风间琉璃的侧脸上,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种熟悉感又涌上来了。
不是社交场合远远见过一面的那种熟悉,而是更深层的、刻在骨子里的……像是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在这样的角度,用这样的姿势,和他并肩走过。
源稚生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面板那不断下降的数字,久久没有动弹。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孤单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很久以前在某本书里读到的。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是谁。”
那个人已经死了,源稚生对自己如是说道。
————
路明非走出大门,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路边停靠的车走去。芬格尔和恺撒跟在他身后,风间琉璃走在最后面,步伐轻盈得像一只矫健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