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药香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劫后余生的暖意。
朱元璋坐在马皇后身侧,依旧有些失神。
他这一生,刀山火海都闯过,尸山血海都踏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有余悸,又满心庆幸。
他怔怔望着眼前安然无恙的妹子,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马皇后瞧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温暖,伸出手,轻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还愣着干什么?”
朱元璋回过神,看向她。
马皇后眉眼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笃定:“允熥把咱救活了,这么大的功劳,你这个做祖父的,不表示表示?”
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对对对!赏!必须赏!重重地赏!”
他豁然起身,龙行虎步,朝着殿外扬声一喝:“来人!”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背着手,在殿内缓缓踱了两步,声如洪钟,不容置疑。
“传咱的话,立刻去给允熥殿下准备赏赐,按皇家最高规格来!”
“黄金、白银、锦缎、奇珍、古玩,库里有什么,便搬什么,一样不许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和。
“再让人去收拾一处清净雅致的院子,位置要近,离坤宁宫越近越好,往后允熥想来探望咱和他祖母,也方便。”
“速速去办,不得延误!”
“奴才遵旨!”
小太监连磕三个响头,不敢有半分耽搁,起身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朱元璋这才转过身,看向马皇后,脸上那股帝王的威严散去,竟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妹子,你看这样行不?”
马皇后轻轻点头,眼底满是欣慰。
“这还差不多。”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气氛却是截然相反。
偏殿之内,光线昏暗,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吕氏端坐在上首,一身端庄宫装,珠翠环绕,可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指尖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捻得飞快,珠粒摩擦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暴露了她心底翻涌的戾气。
朱允炆坐在下手,脸色苍白,眉宇间满是郁色,坐立难安。
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安:“母后,你说皇祖母她……她如今这般看重允熥,将来……”
“别慌。”
吕氏冷冷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母后回来是回来了,可那又怎样?你皇祖父心中,谁才是堪当大任的皇太孙,谁也拦不住。”
她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倒是那个小兔崽子——”
“等他回来,本宫定要好好教教他,什么叫做规矩。”
朱允炆一怔,抬眼看向吕氏:“母后的意思是……”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什么叫尊卑有别。”
吕氏捻着佛珠,指节微微发白,眼中狠色一闪而过。
“今日在朝堂之上,他不是挺能说会道吗?不是当众让你下不来台吗?”
“本宫倒要看看,回了东宫这一亩三分地,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朱允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己母后的手段。
这些年,朱允熥在东宫是怎么过的,他全都看在眼里。
罚跪、训斥、苛待、冷落……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母后暗中安排?
从前的朱允熥,温顺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训斥了便低头,苛待了也不敢反抗,一句嘴都不敢顶。
今日在朝堂上那般锋芒毕露,在朱允炆看来,不过是一时撞邪,逞了口舌之快。
可这里是东宫。
是吕氏经营多年的地盘。
朱允炆嘴角微微一翘,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快意。
也好。
让母后好好教训他一顿,杀杀他的锐气,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低着头,小跑着进来,“噗通”一声跪在门口,声音恭敬而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