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广州,天气依然热得人心烦意乱。
但比天气更让人心烦的,是岛外传来的那些消息。
商团的事还没解决,教导团的事又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顾长柏从他爹那得到消息,蒋校长派了个人来上海,在法租界设了个招兵的点儿。
招兵的那个人叫叫陈裹夫,在法租界以‘募工’的名义招人。专招江苏、浙江、安徽三省的年轻人,要身体好、识字、没有旧军队习气的。
他爹还帮忙张罗了几个地方。
黄埔教导团真的要成军了。
而这支军队,以后会变成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变成蒋校长起家的本钱。
他突然有点感慨。
这些人,这些事,都是历史书上写的。
但现在,他就在其中。
晚上,训练结束,宿舍里难得清闲。
顾长柏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旁边黄维在擦枪,李延年和李玉堂在下象棋——两个山东大汉下棋,跟打架似的,每一步都拍得啪啪响。
郑洞国靠在床头看书,甘丽初在整理内务,冯圣法和李树森在争论今天战术课上的一个问题。
马励武在门口跟隔壁的人吹牛,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李芝龙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芝龙,过来聊聊。”
李芝龙愣了愣,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怎么了?”
顾长柏翻身坐起来,看着屋里这帮人,说:“闲着也是闲着,聊聊理想呗。”
“理想?”黄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班长,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了?”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一直都在想,好不好?”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行行行,”李延年放下象棋,“顾兄想聊,咱们就聊聊。芝龙,你先说。”
李芝龙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我想开大军舰。”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军舰?”马励武从门口探进头来,“开哪儿去?”
李芝龙继续说,“咱们中国有那么多海岸线,却没有一支像样的海军。列强的军舰,想进来就进来,想走就走。咱们呢?只能在岸上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我要建一支大国海军,让那些洋人的军舰,不敢再欺负咱们。”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郑洞国放下书,点点头:“说得好。”
甘丽初也点头然后笑了笑:“芝龙,我们陆上都没整明白,你都到海上去了。”
李芝龙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顾长柏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开船可以,但不要开“**号”
“黄维,你呢?”顾长柏转头看向那书呆子。
黄维放下枪,想了想,认真地说:“小时候想当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李延年笑了,“你这书呆子样,确实像。”
黄维也不恼,继续说:“后来读了书,懂了事,知道了咱们国家是什么样子。军阀混战,列强欺压,老百姓活得不像人。”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现在我想追随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投笔从戎,以革命武力打倒军阀、抵御列强,拯救国家于危亡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想成为一个对国家和民族真正有用的人。”
屋里又安静了。
顾长柏看着他,想起那个刚来时连饭都吃不饱、跟绑腿较劲半天、被自已打得满地找牙还喊着“再来”的书呆子。
这小子,变了。
“好。”郑洞国带头鼓掌,“黄兄说得好!”
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几个也跟着鼓掌。
黄维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擦枪,但嘴角明显翘着。
顾长柏笑了笑,看向郑洞国他们:“你们呢?”
郑洞国放下书,正色道:“跟黄兄差不多。打倒军阀,驱逐列强,结束国家分裂动荡的局面,建立一个统一、独立、富强的中国。”
甘丽初点头:“对。咱们当兵的,不就为这个吗?”
冯圣法:“我老家浙江,这些年被军阀祸害得不轻。我就想早点学成,回去把那些祸害老百姓的家伙都收拾了。”
李树森:“我也是。打跑了军阀,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马励武一拍大腿:“说得好!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喝酒!”
几个人的目光转向李延年和李玉堂。
两个山东兄弟对视一眼,憨憨地笑了。
李延年挠挠头:“俺们没啥大理想。就想着,把军阀都打跑了,让老百姓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然后……”
“然后?”顾长柏问。
李玉堂接话:“然后俺俩就回家种地去。”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种地?”马励武笑得直拍床,“你们当兵当得好好的,回去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