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是射击训练。
顾长柏抱着他那支汉造八八式步枪,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枪,怎么说呢,长得倒是不丑,枪管锃亮,枪托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挺有分量。但顾长柏总觉得别扭——就像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西装,料子还行,就是剪裁跟不上时代。
旁边李延年凑过来:“顾兄,看啥呢?”
顾长柏指了指枪:“你看这玩意儿,像不像清朝的东西?”
李延年愣了愣:“这不就是清朝传下来的吗?汉阳造嘛,老牌子了。”
“老牌子……”顾长柏喃喃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
他在上海的时候,见过洋行里卖的洋枪。那些德国货、日本货,做工精细,设计合理,拿在手里就感觉不一样。再看看手里这支“老牌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上个世纪的古董。
其实也确实是上个世纪的古董——1888年的设计,到现在都三十六年了。在原产国德国,这玩意儿早就进了博物馆,被毛瑟枪取代了。
顾长柏叹了口气。
他想起他爹捐的那五百支枪,当时觉得挺多,现在看看这性能……唉,聊胜于无吧。
“顾兄,”旁边黄维凑过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那书呆子正抱着自已的枪,一脸认真,跟抱着宝贝似的。
“黄兄,你觉得这枪怎么样?”
黄维推了推眼镜:“挺好的啊,能用。”
顾长柏:……
能用。
好一个能用。
他突然笑了。是啊,在这年头,能用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德国毛瑟?日本三八式?那得多少钱?
但他转念一想,钱这东西,他家好像还真不缺。
他爹上次捐了二十万,又给了三十万,还有五百条枪。那五百条枪就是这个水平。要是再爆点金币,能不能买点好货?
顾长柏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集合!”
教官一声喊,所有人立刻列队站好。
射击训练场在岛上一块平整过的空地上,远处竖着一排靶子。教官开始讲解射击要领:卧姿装子弹,瞄准,击发,注意事项……
顾长柏听得认真,但脑子里还在转着买枪的事。
“今天先打200米固定靶。”教官说,“每人五发子弹,按顺序来。”
众人开始轮流上前。顾长柏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打完,成绩报出来——大多在三十多环,四十环的都不多,还有脱靶的。
黄维上去,五发打了二十三环,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没事,”顾长柏拍拍他,“第一次打,正常。”
黄维点点头,但表情还是很难看。
终于轮到顾长柏。
他走到射击位,趴下,把枪架好。深吸一口气,瞄准,击发。
“砰——”
第一发。
十环!
顾长柏没理会,继续瞄准。
第二发。十环。
第三发。十环。
第四发。十环。
打到第五发的时候,顾长柏稳住呼吸,瞄准,扣动扳机。
“砰——”
报靶员沉默了两秒,然后挥旗:“五十环!”
五发,五十环。
满环。
训练场静了三秒,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卧槽!”
“五十环?!”
“这还是人吗?”
“第一次打靶?”
顾长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表情淡定得跟没事人似的——至少表面上是的。
心里其实已经放起了烟花:五十环!我也太牛了吧!
“让开让开!”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中年人快步走过来。
顾长柏定睛一看——何应钦,总教官,少将。
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穿着同样的军装,步伐稳健,面色严肃。
蒋校长。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校长!何总教官!”
蒋校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顾长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里直打鼓:这是要夸我?还是要骂我?还是因为我当年叫他光头的事要算账?
“你叫顾长柏?”蒋校长开口,声音低沉。
“是!”
“刚才五发五十环?”
“是!”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何应钦说:“记下来。”
何应钦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蒋校长又看向顾长柏,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顾长柏突然想起当年在上海,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兄弟,今天这顿我请了”——虽然最后是他付的钱。
但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炒股赔得只剩裤衩的年轻人了。
他变了。
变得严肃,不苟言笑,浑身透着一股“我是校长”的威严。
顾长柏突然有点感慨。
“顾长柏,”蒋校长开口,“你以前打过枪?”
顾长柏老实回答:“在家打过几次,不过是手枪。”
蒋校长点点头:“不错。以后继续努力。”
说完,转身走了。
何应钦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顾长柏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顾长柏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这就完了?
夸我一句能死啊?
蒋校长一走,人群又沸腾了。
“顾兄!你太牛了!”李延年第一个冲上来,拍着他的肩膀,“五十环!我做梦都不敢想!”
李玉堂在旁边憨憨地笑:“俺们山东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