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集合哨又响了。
这次比昨天更早,天还是黑的。
顾长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哨子谁吹的?以后有机会一定请他吃饭——然后把他嘴堵上。
操场上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出一块,几百号人按昨天分的队站好。晨风吹过来,带着珠江口特有的腥味,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
一个教官走上台,开始宣读具体分班。
“学生二队,二区队,一班——”
顾长柏竖起耳朵。
“班长:顾长柏。”
旁边李延年捅了他一下:“顾兄,你当班长了!”
顾长柏一愣:“啥?”
“学员:郑洞国、黄维、俞济时、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桂永清、马励武、顾希平、李芝龙、李延年、李玉堂。”
教官念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共十三人。”
顾长柏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加上自已,正好十三个。
十三个人。
一个班。
他当班长。
顾长柏眨了眨眼,有点懵。他扭头看向旁边的人——李延年正冲他咧嘴笑,李玉堂也是一脸“咱哥俩又在一块儿了”的憨厚表情。
再往前看,十几张陌生的面孔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有戴眼镜的文弱书生,有魁梧的山东大汉,有精明的南方小伙,还有几个看着就不好惹的。
顾长柏突然有点紧张。
当班长?他?从小到大连小组长都没当过的人?
分班结束,各区队带回。
二区队的区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脸型略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很精明。
他站在队伍前面,清了清嗓子:“诸位,我是二区队区队长,蒋鼎文。”
顾长柏心里一动。蒋鼎文?日嫖夜赌……?
蒋鼎文开始训话,无非是些“革命军人要吃苦耐劳”“黄埔军校是革命摇篮”之类的话。顾长柏听得昏昏欲睡,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中午吃什么了。
训话结束,蒋鼎文说:“各班班长留下,其余人带回休息。”
众人散去,顾长柏站在原地,等着蒋鼎文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让他目瞪口呆的事。
蒋鼎文,突然朝他小跑过来,难怪他升的快。
跑到他面前,立定,敬礼。
“顾参谋!”
顾长柏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鼎文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脸上堆着笑:“久仰久仰!顾参谋的大名,我在广州就听说了!”
顾长柏终于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回了个礼。
然后他憋出一句:“区队长……哪有教官给学生敬礼的?”
蒋鼎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干笑两声:“这个……顾参谋说笑了。礼多人不怪嘛,哈哈,哈哈。”
顾长柏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明白这人是什么路数了。
善于钻营,会来事儿,知道谁该巴结。
他想起昨天他爹临走时说的话:“下次看见你,别让我再摇下车窗找你。你要站在显眼的地方。”
看来,他已经站在显眼的地方了。
蒋鼎文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在二区队有什么事我罩着你”之类的话。顾长柏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却在想:这人以后会是什么样?
蒋鼎文,后来当了集团军总司令,战区司令长官,陆军二级上将。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蒋鼎文,只是一个中尉区队长,正对着一个十八岁的学生班长点头哈腰。
蒋鼎文走后,顾长柏回到班里。
十三个人住一间屋,比之前的临时宿舍还挤。但条件已经算好的了——至少是正经营房,有床有桌,屋顶不漏雨。
顾长柏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有点尴尬,挠了挠头:“那个……我是顾长柏。”
没人说话。
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先反应过来,迎上来:“顾兄!你可回来了!”
顾长柏冲他们点点头,然后看向屋里其他人。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正低头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黄维。顾长柏认出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正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见顾长柏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