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后的日子,突然就闲下来了。
开学定在五月一号,掰着指头一算,还有二十多天。这对于刚经历连番考试的八个人来说,简直像坐过山车冲到最高点,然后——卡住了。
“二十多天,干啥呢?”陈更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
关麟征提议:“要不咱们提前练练队列?”
李延年立刻摆手:“可拉倒吧,好不容易考完,让俺歇两天。”
刘畴希推了推眼镜:“我听说广州有个挺大的书店,想去看看。”
“看书?”李玉堂一脸惊恐,“兄弟,你还没看够啊?”
八个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各玩各的,晚上回来汇报见闻。
顾长柏拉着比他小几个月的宋希濂,晃晃悠悠出了门。这俩人是宿舍里年纪最小的,顾长柏十八,宋希濂也十八,按月份顾长柏大那么一丢丢,所以宋希濂一口一个“柏哥”,叫得挺顺溜。
“柏哥,咱们去哪儿?”宋希濂问。
顾长柏想了想:“随便走走呗,广州咱俩都不熟,就当探险。”
俩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溜达。广州的四月天已经热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卖糖水的、修鞋的、算命看相的,热闹得很。
正走着,顾长柏突然停下脚步。
地上,一张绿油油的纸片正躺在那儿,冲他招手。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定睛一看——嚯!
“十USD!”宋希濂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柏哥,你这是什么运气?上街捡金条,出门捡美元?”
顾长柏把钞票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摸了摸纸质,确认是真的,嘿嘿一乐:“老天爷发的零花钱呗。”
宋希濂羡慕得直咂嘴:“我怎么就捡不到呢?我走路也低头看啊,看到的全是石头和狗屎。”
“这叫天赋,懂不懂?”顾长柏把美元小心叠好,揣进口袋,“走,待会儿请你吃冰激凌。”
话音刚落,一阵汽车引擎声从身后传来。俩人往路边让了让,一辆黑色小轿车“嗖”地从面前开过,扬起一片尘土。
宋希濂刚想骂“开这么快赶着投胎啊”,那车居然在前面停了下来,然后——倒车,倒了回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不到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的圆脸。
圆脸男人上下打量着顾长柏,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哟,几天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啦?”
说完,车窗“唰”地又摇上去,汽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顾长柏站在原地,表情一言难尽。
宋希濂愣了三秒,然后破口大骂:“这他妈哪个老王八蛋?开着车下来就为了说这么一句?有病吧?柏哥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那是我爹。”顾长柏平静地说。
宋希濂的骂声戛然而止,嘴巴还张着,像被点了穴。
“啊?”
“我爹。”
“……”
宋希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个……柏哥,我刚才说的话……”
“没事,我也经常骂他老王八蛋。”顾长柏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宿舍。”
宋希濂被拽着往回走,一路上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亲爹开车路过,摇下车窗就为了嘲讽儿子一句。这什么家庭啊?
回到宿舍,宋希濂憋不住,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众人听完,笑得床板都在抖。
“亲爹嘲讽亲儿子?”关麟征捂着肚子,“顾兄,你们家这相处方式,挺别致啊!”
陈更笑得直拍大腿:“顾兄你当时啥表情?”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能有啥表情?我还没反应过来,车就跑了。”
李延年好奇地问:“那你爹大老远从上海跑来广州干啥?”
“不知道。”顾长柏摊手,“我们家的事儿,向来是我爹想干啥干啥,我问了也白问。”
“那你不去打个招呼?”刘畴西问。
“他刚才又没说让我去。”顾长柏一脸无辜,“他嘲讽完就跑,我上哪儿找他去?”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正笑得起劲,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顾长柏在吗?”
八个人齐刷刷扭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笔挺军装的人——蒋校长。
笑声瞬间消失,八个人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站得笔直。
蒋校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顾长柏身上:“跟我走一趟,有人要见你。”
顾长柏一愣:“谁啊?”
“去了就知道了。”蒋校长说完,转身就走,完全不给追问的机会。
顾长柏赶紧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的七个人,七个人齐刷刷对他比划着“保重”的手势。
出了宿舍,一辆黑色轿车正等着。 顾长柏跟着蒋校长上了车,车门一关,发动机轰鸣,车子驶入广州的街道。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尴尬。
顾长柏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蒋校长。光头,严肃,眉头微皱,跟当年在上海青楼里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还留着头发呢,还会笑呢,还会拍着顾长柏的肩膀说“小兄弟,今天这顿我请了”——虽然最后是顾长柏付的钱。
“看什么?”蒋校长突然开口。
顾长柏被抓了个现行,索性厚着脸皮问:“蒋先生,我在想,您还记得当年在上海的事儿吗?”
蒋校长(用来替换真名)沉默了几秒,嘴角竟然微微动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您头发还挺多的。”顾长柏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校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居然叹了口气:“那时候……确实。”
顾长柏胆子大了起来:“还有那个赌场,您记得吗?咱们一起被赶出来的那次。”
“那是你被赶出来,我是陪你出来。”蒋校长纠正他。
“对对对,您陪我。”顾长柏憋着笑,“还有炒股那次,咱们仨凑钱买的那只股票,最后赔得只剩裤衩。”
蒋校长的嘴角抽了抽,似乎是想笑,但又觉得现在这个身份笑出来不合适,最后面部表情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那只股票……不提也罢。”
顾长柏发现,这位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蒋先生,谈起当年的糗事,居然也有点不好意思。看来不管当多大的官,年轻时候的黑历史是抹不掉的。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蒋校长突然问。”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您说那位?挺好的,上次见他还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蒋校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没那么尴尬了。
车子在一座灰色建筑前停下。
顾长柏下车,抬头一看——广州陆海军大元帅大本营。门口站着卫兵,威风凛凛。
“跟我来。”蒋校长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蒋校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顾长柏往里一看——
好家伙,一屋子熟人!
刚才开车嘲讽他的那个圆脸男人——也就是他亲爹顾维翰,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没想到吧”的欠揍表情。
圆脸旁边还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看着都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而最中间的主座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他看见顾长柏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老师?”
老人哈哈大笑:“好小子,还记得我这个老师!”
顾长柏当然记得。九岁那年,有个广东小老头来他家借钱,他爹二话不说就借了。后来那小老头在法租界洋泾浜开了个学堂,他就被送去跟着读书。虽然只读了一年,但那一年里,小老头给他讲了很多东西——中国的过去,世界的现在,未来的可能。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顾长柏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老人面前。
孙先生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儿在哪儿?坐吧。”
顾长柏刚坐下,就注意到孙先生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素雅的旗袍,气质温婉,正含笑看着他。
“这是宋女士。”孙先生介绍道,“你可以叫师母。”
顾长柏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师母好。”
宋女士笑着摆摆手:“别这么拘谨,今天是家宴,放轻松。”
家宴?
顾长柏偷偷瞄了一眼他爹,他爹冲他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小子,你面子挺大”。
蒋校长站在门口,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按说他应该留下,但中山先生没发话,他又不好自已坐下。
钟山先生好像这才注意到他,摆了摆手:“介石,你先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