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將士们看得目瞪口呆。不少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赵弘殷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这位道长是有真本事的,听说在开封时,就曾作法求雨,头一天做法,第二天就下了雨,灵验得很。”
又有人说:“有神仙保佑,此战必胜!皇帝老子都请神仙帮忙了,还怕什么”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嘘,別说话,道长在请神呢,別衝撞了神仙。”
赵弘殷心中冷笑。他征战多年,深知战场之上,靠的是將士用命、指挥得当,哪里是什么法术能左右的要是做法能打贏,还要他们这些武將做什么但他也知道,军中將士大多愚昧,不识字,没见过世面,迷信鬼神,刘知远搞这一出,多半是为了鼓舞士气。只是这士气,靠跳大神鼓起来,能撑多久
张归真动作越来越快,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忽然,他猛地一剑刺向供桌上的黄纸,那黄纸竟然无火自燃,在剑尖上熊熊燃烧起来。
“好!”,台下一片惊呼,声浪比刚才喊万岁时还要热烈。
许多將士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脸上满是惊异之色。前排的几个士兵甚至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张归真面色不变,口中念咒声愈发急促。他將燃烧的黄纸拋向空中,又从袖中摸出一把什么东西撒了出去。那些东西在晨风中散开,竟是一把把米粒。
“天清地灵,兵隨印转,將逐令行!”,张归真睁开眼睛,大喝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隨著这一声大喝,他手中桃木剑猛地指向鄴城方向,剑尖上的火焰在风中猎猎作响。
台下十余万將士齐声高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赵弘殷耳膜嗡嗡响。赵弘殷身边的几个年轻將领也跟著喊了几嗓子,脸上竟有了几分亢奋之色,眼睛发亮,像是喝了烈酒。他们互相推搡著,笑著说“有神仙保佑,这仗贏定了”。
但赵弘殷站在台下,只觉得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看著高台上挥舞桃木剑的道士,再看看旁边一脸虔诚的刘知远,双手合十,嘴唇微动,跟著念诵什么。
赵弘殷心中忽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
十五万大军,粮草輜重无数,从各地调集来的兵马,朝廷倾尽国力,徵发了民夫数万,耗费了米粮万石——为的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爭。可在开战之前,皇帝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部署,不是鼓舞士气,不是巡视敌情,而是让一个道士在阵前跳大神。
这仗还怎么打
赵弘殷偷偷环顾四周,目光与不远处的李万全碰了个正著。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不安、无奈,还有掩藏得很好的嘲讽。
李万全微微摇了摇头,又极快地低下了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赵弘殷明白他的意思——这是皇帝的意思,谁也拦不住,谁也劝不了。昨夜刘知远那一剑,就是给所有人看的:谁敢反对,下场有如此案。他们能做的,只有保全自己。
赵弘殷的目光从高台上移开,扫向校场上那黑压压的阵列。十五万人,十五万条性命,此刻都握在刘知远一人手中。而这位皇帝,正在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个道士的法术上。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现在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法事终於做完了。张归真收了桃木剑,向刘知远躬身行礼,拂尘搭在臂弯上,“陛下,贫道已向天祈福。天意昭昭,此战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