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守之势逆转。
陆羽脸色难看至极。
不只是因为痛苦,更因为不甘。
他不想认输。
更不想承认,在这场由自己亲手推开的局里,自己竟成了最可笑的小丑。
当满殿宾客、儒释道三方、陆安、陆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那份羞耻与怨毒,几乎比佛光本身更刺骨。
所以,他还在硬撑。
明明阵法已反过来审照他的心,他却仍咬著牙不肯退,不肯放下,甚至不肯让心里那点嫉恨稍稍鬆动半分。
可越是如此,无量极光三业障便越发可怖。
那一道道强烈佛气,原本如金雨洒落,现下却像烧红的细针,一寸寸刺入他的神识。
每一道佛光照过,脑海里那些藏得最深的念头便会被硬生生拖出来,再在梵音里放大、灼烧、碾碎。
陆羽耳边,开始迴荡无数梵文佛唱。
那不是简单的诵经声,而像有人贴著他的魂魄,一遍遍念著最清净、最堂皇的经句。
落在他身上,却像烈火烤雪,烤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发紧,连意识都隱隱有要被撕开。
高台之下,陆安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最看重的儿子,被困在佛阵之中,被照得汗流满面、狼狈不堪,眼底那层原本压得极深的水意,终於一点点泛了出来。
下一刻,一股迷茫水雾般的气息,自陆安周身缓缓扩散。
那气息並不张扬,却冰冷得可怕,像江南冬夜最深处的河面,表面平静,底下却藏著足以吞人的暗流。
整个大殿內外的温度,仿佛都隨之一沉,连宾客席间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
陆府武学。
雨化大法!
水雾迷茫,杀机却在其中层层扩散。
只要再往前半步,今日这场佛门皈依礼,便会真正从礼仪之爭,变成陆安与金山寺之间的正面碰撞。
金山寺眾僧的神色,也在这一刻齐齐一凝。
面对陆安这份近乎暴走的气机,殊印、殊台、谢韞三人同时念了一声佛號。
三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一併升起,稳稳拦在陆久身前。
金山寺三位大师並立,恰好將陆安那股水雾杀机抵在殿前。
陆安缓缓抬头,目光冷得像一层冰壳:“放了羽儿。”
殊印大师神色不动,仍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令郎放下心中恶念,自会结束。”
没有退让,没有討好,也没有半句安抚。
若强行破阵,只会让反噬更重,甚至让陆羽当场神魂崩裂。
韶安站在一旁,虽心中仍存波澜,此刻却也只能低低嘆一声:“唯有放下执念,才可脱困。否则……他神识崩塌,便谁也救不了。”
陆安看著韶安这番话,心里不由怀疑东台山这群人,是故意一起演戏来给陆羽埋坑的吗
尤其现在韶安完全不著急模样。
有人暗暗感嘆:佛门这些法门,果然不是只会念经那么简单。
而阵中,陆羽还在撑。
可撑到最后,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
只见他浑身猛地一震,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隨后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溅在衣襟与阵纹之间。
一口血像把他最后的执拗都一併吐了出来,紧接著,笼罩在他身上的佛光开始一点点散去。
佛唱仍在,却已不再刺耳。
无量极光三业障,也终於缓缓止息。
等金雨彻底消淡后,陆羽仍坐在原地,胸口起伏急促,整个人像从一场极长极深的噩梦里刚刚挣脱出来。
可与方才那种阴柔冷薄、暗藏锋刺的神情不同,此刻的他,眼神竟清澈了许多。
那清澈,不是天真,而像是某种杂念真的被洗去了一层。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陆久。
隨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陆安。
片刻后,陆羽竟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朝著殊印、殊台、谢韞三人一一行礼,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也诚恳了许多:
“多谢几位大师指点。”
说完,他又转向陆久,拱手低头:
“多谢大哥指教。”
这一幕,简直让殿內不少人看得背后发麻。
刚才还眼带嘲意、暗里推局的陆羽,此刻竟恭顺到了这一步!
神態间没有半分阴冷,甚至连语气都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