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要离去,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管家福伯身披油布雨披,水迹正顺着发梢一滴滴滑落——他刚从义庄赶回来,一眼便瞥见书房外聚集着一群惶恐不安的下人,眉头瞬间紧锁,快步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人堵在书房门口?”话音刚落便抬手敲门,却与推门出来的小枫撞了个正着。
小枫目不斜视,与福伯擦肩而过时忽然顿住脚步,瞥了他一眼,随即径直走了过去。经过庭院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好让廊下侍立的仆妇们都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容。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水珠顺着下颌轻轻滴落,却丝毫不减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度。福伯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的背影,随即转头看向书房半掩的门,恰好撞见李仁发那张煞白的脸。
“都散了!”李仁发突然厉声喝道,声音因恐惧微微变调,“福伯留下,其他人都退下。”下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福伯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快步躬身进了书房,反手掩上门,将义庄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海神庙孤悬于断崖之上,青灰色的尖顶刺破铅云,与翻涌的墨色海浪遥遥相对。庙宇规模不大,石墙斑驳却透着不容逼视的庄严,檐角铜铃在风雨中发出沉闷的嗡鸣。山壁间隐约可见几处被藤蔓半掩的石门,似与岩体共生,将更多深邃的阴影藏进了崖壁褶皱之中。
庙内光线昏暗,海神雕像前的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苏敏牵着小唯的手跪在蒲团上,小唯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苏敏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不安。苏敏深吸一口气,转向坐在神像侧旁的大祭师,声音带着几分恳求:大祭师,小唯这几日总做噩梦,夜里睡不安稳,白天精神不济,我想着......想着能不能请您另选一位童女接替她的位置,实在对不住,给您添麻烦了。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鞠躬道歉。
大祭师身披一袭深蓝色祭袍,银白的发丝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微光,沟壑纵横的面庞上刻着深深的岁月痕迹,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慈和。她端坐时脊背挺直如苍松,祭袍上绣着暗金色的海神纹章,虽无过多装饰,却自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间并无半分愠怒,语气依旧温和地道:无妨,孩子体弱也是常事。孩子,你过来,老身给你赐福。她轻轻朝小唯招了招手。
小唯脚步顿了顿,迟疑片刻,在苏敏鼓励的目光里,一步步挪到大祭师面前。大祭师望着她,原本平静的眼眸中骤然掠过一抹诧异,却又很快恢复如常。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抚过小唯的发顶。就在这时,小唯的眼神陡然变了——原本的怯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坚定。她抬起头,声音清亮地开口:“大祭师,我要当这个献物童女,在海神祭上给海神献上祭品!”
“休得胡言!”苏敏顿时急了,下意识想去拉小唯回来,指尖却蓦地僵住。女儿仰着小脸,那平日里总盛满怯懦与不安的大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里面燃着近乎狂热的决心,与她稚嫩的童音形成了尖锐的反差。
“我要当献物童女!”小唯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给海神献上最好的祭品!”
话音未落,供桌上那尊巨大的海神石像,眼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难以捕捉,却让整个殿堂的气息骤然变得阴森粘稠。仿佛那冰冷的石躯里,有什么东西正透过厚厚的眼皮缝隙,无声地注视着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