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方,蓑衣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滴落。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那跳跃的烛火,又缓缓扫过那冰冷的石碑,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在老周头身上,微微颔首。
老周头念完最后一句,将手中的黄纸点燃。火苗腾起,迅速吞噬了纸钱,在雨中化作一缕青烟,打着旋儿向上飘散。他直起身,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他弯腰,拿起那把短柄的鹤嘴锄,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柄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李松年,又扫过身后一张张屏息凝神、表情各异的脸,最后,那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人群外某个阴影处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才缓缓收回。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座新坟,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鹤嘴锄。冰冷的铁器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而刺目的寒芒。
“动土!”老周头嘶哑的嗓音穿透密匝匝的雨幕,带着古老而沉重的宣告感。他挖了第一下后,几个揣着家伙什儿的族丁也跟着动起手来,锄头带着沉闷的破空声,重重凿进湿润的坟土深处。
冰冷的鹤嘴锄深深楔入坟土,发出沉闷的“噗”声。一大块湿漉漉的、混杂着草根的泥土被翻了起来,甩在泥泞的地上。一股浓烈的、带着腐败草叶和深层泥土特有的腥气,混合着雨水清冽的味道,猛地冲入每个人的鼻腔。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胆小的妇人下意识捂住了口鼻,向后退缩。王三媳妇却猛地往前挤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那不断扩大的土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李二柱和其他几个死了亲人的汉子,更是像被钉在了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在雨声中清晰可辨。
锄头与撬棍交替起落,泥土应声翻卷。老周头动作沉稳熟练,每一下都精准避开石碑,只顺着坟堆边缘掘土。湿泥黏附在工具上,随即被雨水冲刷而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李松年拄着拐杖,蓑衣上的雨水汇成细流,沿着他枯瘦的脚踝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逐渐加深的坑洞,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在摇曳的烛光里更显冷硬。
坑越挖越深,已经能隐约看到深色棺木的一角。那颜色在湿泥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礁石。老周头停了下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示意旁边的后生递过缠着麻绳的木楔和撬棍。他蹲下身,将几根木楔小心地、用力地敲进棺盖与棺身之间的缝隙里。
“嘎吱——嘎吱——”
木楔被重锤敲击,发出挤压声,在这死寂的雨幕中异常刺耳。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围观者的心坎上。李清源几个老辈人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经文,又像是在哀叹。李仁发跟福伯不知何时也跟到了人群外围,被几个族丁有意无意地隔开。
“起!”老周头低喝一声,与两个后生同时攥紧撬棍发力,猛地往下一压!棺盖掀开的瞬间,所有人看清里面的景象,无不怔住——除了李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