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善好施?!”王三媳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要劈裂开来,“这银子!这沾着我男人命的银子!你拿回去!拿回去买你自己的棺材板!我男人可是头一个替你守那邪门坟的啊!他死得不明不白!你李仁发的心,比这青石板还冷硬!”
李仁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嘴唇不住哆嗦着,刚要厉声喝骂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泼妇,眼角余光却瞥见族长李松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李松年死死盯着地上那堆刺目的银子,又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再次剜向李仁发——那眼神里最后那点身为长辈的回护之意,也彻底消失了。他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龙头拐杖重重一顿,溅起浑浊的水花。那声音不算大,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连雨声都仿佛被压低了三分。
“多说无益!”李松年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李仁发,手中拐杖缓缓抬起,指向人群后方被雨雾笼罩的刘管事坟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穿透雨幕:“开坟,验尸!”
霎时间,人群里的议论声如潮水般骤然涌起,有人跺脚叫好,也有人面露难色,悄然后退半步。素有名望的李清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伞下走出,花白的胡须沾着雨珠微微颤抖:族长三思啊!挖坟掘墓乃是天大的不敬之举,惊扰逝者安宁,怕是要遭天谴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人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纷纷点头附和。
“怕什么天谴!”李二柱红着眼,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老人,声音嘶哑,“死的又不是你家的人!我哥的冤魂还在看着呢!今天不挖开刘管事的坟一探究竟,我誓不罢休!”他这一吼,几个同样死了亲人的汉子立刻跟着往前涌,推搡间,锄头柄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都给我站手!”李松年一声断喝,龙头拐杖重重顿地,那沉闷的声响竟压过了所有嘈杂。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最终钉在几个冲在最前的后生脸上,“我李松年说了开坟,就一定会开!但不是让你们这般莽撞,像群没头苍蝇!惊扰了亡人,这罪过,你们担得起吗?”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几个人,备好香烛纸马。再派人,去请义庄的老周头来!要开坟,也得按规矩来,谁敢乱来,族规伺候!”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几欲失控的人群。李二柱等人喘着粗气,虽不甘心,却也慑于族长的威严和那“族规伺候”四个字,脚步钉在原地,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李清源等老辈人则稍稍松了口气,觉得族长终究还是顾全了礼数体统。
李松年捡起地上的银子,塞回王三媳妇手中。混乱总算平息了些,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重新聚焦在李仁发身上。他站在朱漆大门前的台阶上,雨水早已把他精心打理的绸缎衣袍打湿,紧紧裹在身上,将他异常单薄的身形勾勒得一清二楚。福伯在他身后撑着伞,可风势太大,雨水仍时不时溅在他身上。他脸色灰败,嘴唇不住哆嗦,额头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汇成细流顺着鬓角滑落。他下意识地又去摸怀里的小盒子,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好不容易抠出一粒丹药,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丹药似乎没带来多少暖意,反倒让他本就苍白的脸又多了一层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