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前,连稚子都知晓他会对她动手。
李业垂眸,盯着自己那只曾无数次挥向苏敏的手。此刻它僵垂身侧,指节微微蜷动,竟不是想施暴,而是……想做些什么?抚一抚那孩子的发顶?亦或像苏敏那样,轻拍她颤抖的背脊?
可他动弹不得。
连自己是谁都拼凑不全的人,凭什么触碰这个畏他如鬼的骨肉?
一股沉沉的倦意漫上心头——不是躯体的疲惫,是胸腔里空落落的钝痛,仿佛被那声带颤的“爹”生生剜去一块血肉。
“粥……”他突兀地转开话头,声音闷在胸腔里,“快沸了吧?”
苏敏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啊,是,我去瞧火。”她放下小唯往灶台挪步,小唯却忽然揪住她衣角细声哀求:“娘,我也去……帮添柴。”她宁肯贴紧灶膛的灼热,也不愿独自面对三步外的父亲。
苏敏鼻尖一酸,牵着小唯冰凉却紧攥的小手走到灶边。
李业仍立在原地,望着母女俩单薄的背影。苏敏弯腰搅动粥锅,小唯踮着脚尖,小脑袋依偎在母亲腿侧,偷偷扭头回望,撞上他的目光又惊惶缩回,像只被火光惊扰的幼鼠。他抬手重重按了按眉心,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无人听见的苦笑。
“添…添柴,娘。”小唯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她几乎是把自己小小的身体往灶膛口塞,仿佛那跳跃的火苗才是唯一的庇护。
苏敏的手微微发颤,舀起一勺粥,粘稠的米汤滴落回锅里,烫起一点微不足道的轻响。她不敢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回应:“好。”她侧身,小心地拨开女儿几乎要蹭到火星的额发。
李业看着她们。灶膛的火光在苏敏单薄的脊背上跳跃,勾勒出紧绷的线条。小唯蜷缩的侧影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胸口那股沉重的倦意更深了,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屋角那张破旧的矮桌,背对着她们坐下。木凳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在寂静里格外惊心。
小唯明显瑟缩了一下。
他垂下头,目光落在桌面深深的裂纹上,像是要从中窥见自己破碎的过往。良久,他用一种干涩的、近乎耳语的声音,突兀地开口,却不是对任何人说:“……那红薯,别凉了。”
苏敏搅粥的动作骤然停住。
小唯也愣住了,从灶火前抬起小脸,沾着一点灰烬,懵懂地望向那个背对着她们的身影。她怀里的红薯确实还温着,只是被攥得太紧,边缘都有些变形。
苏敏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业僵硬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听见了?爹说…红薯,趁热吃。”
小唯低头看看怀里的红薯,又怯怯地瞟一眼那沉默的背影。小小的手指犹豫着,慢慢地,掰下一小块没被捏坏的、最甜的部分。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炸开一颗火星,映亮了她眼中那片未散的惊惧,也映亮了那点微乎其微的、怯生生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