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老何,你已经是我贼船上的人了,下不去的。”
他说得对,我没下去,也没真想下去。
我开始帮他物色年轻画家。
那些家境困难、有天赋、好控制的年轻人,我以“扶持新秀”的名义把他们介绍给陆怀安。
我说,是去马赛的艺术驻留项目,说是高端复制品工作室,说是合法生意。
他们信了。
青兰信了,谭天也信了……
至今,我还记得,谭天看我的最后一个眼神。
没多久,陆怀安告诉我,谭天死了。
因为反抗,不愿意画赝画。
她跳了楼,跟采薇一样。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闭上眼睛就看到谭天的脸,看到她说“你骗了我”。
采薇也是这样死的。
她遇到那幅《华灯侍宴图》的时候,认出了那株藏在灯影里的藤蔓。
她一定很绝望。
她的父亲,不仅没有收手,还伙同魏铮、陆怀安,在继续害人。
那天,她在台上,装作精神失常,说出“那是赝品”的时候,她便打定主意,要用她的死,来唤醒我的良知。
她知道,我心疼她。
她知道,她的死,会让我痛一辈子。
她赌对了。
她走后,我跟陆怀安翻了脸。
我要他交出那幅画,否则鱼死网破。他给了。
可我没敢把一切都说出来,我怕他伤害令仪,怕他伤害我身边的人。
我只能继续装,装成一个德高望重的艺术品经纪人,装成一个奖掖后学的老前辈。
装了七年。
令仪那孩子,比她姐姐还倔。
她偷偷查我账目,偷偷查这些年失踪的画家,偷偷装了窃听器,偷偷拿走了底稿……
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我便假装不知道。
我想,也许这是天意,老天派女儿来收我。
她在书房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没办法再装了。
她哭着说:“不能让陆怀安再害人了!”
我看着她,想起采薇。
她也这样求过我的。
可那时我不知道,她会为了我去死。我好后悔……
自首前一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好。
手是抖的,但心是定的。
这几年,我在狱中画画。
没有人逼我,没有人催我,想画就画,不想画就歇着。
画的都是山水,小时候学画时最喜欢的那些。
没有藤蔓,不作记号,就是画画而已。
我想,也许这就是回归本心吧。
明天,我就要出狱了。
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又开花了,白花花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晃。
春天的花,已经开好了。
往事已矣。
我要出去,抱抱我的外孙,摸摸小儿子的头,跟女儿说声对不起,跟女婿说声辛苦了。
然后,好好过日子,画我的画,看着孩子们长大。
前半生,我做错了很多事,害了很多人,但老天给了我新生的机会。
这一次,我不会再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