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光照进来,映得他脸半明半晦。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想成全你吧,”他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倦意,“也有可能是……我掩饰了半辈子,假装自己是个好人,也挺累的吧。”
闻言,颜令仪的心被狠狠揪住。
“爸,”她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被陆怀安挟制多年,当初也是他诱导你走上这条路的。可是,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何青藤摇了摇头,整张脸都灰下去。
“谭天已经死了,”他怆然一叹,双手攥着扶手,“因为反抗陆怀安,她不愿意画赝画。”
“死了……”
“是!明白告诉你,我也算间接背上了人命!这就是你的爸爸,和采薇的爸爸!”
“可是,”颜令仪回过神来,试图修正他的言辞,“一个人不能越错越远。佛家也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不信。”何青藤的回答很快,也很硬。
“你不为我想,也可以为王姨的孩子想想,”颜令仪哭腔更重,“她才怀了几个月,你不想看着孩子出生吗?”
何青藤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她差点流产,可能是我的报应。”
“如果你相信因果,”颜令仪疾步上前,握住父亲的手,“那你就应该知道,王姨化险为夷,是因为你保住了余成煦。尽管你只是为了我。”
何青藤抬眸看她,眸中闪过一丝挣扎。
“是么?”他问。
“是。”颜令仪笃定。
旋后,她从包里取出那卷画稿,展开,放在书桌上。
《华灯侍宴图》的线稿。
何青藤画的。
“当年,姐姐为何要自杀,我想明白了。”颜令仪哽咽着,“她早就认出了你的画。她知道,你最初是因为她才无意上了贼船。姐姐很惭愧,加上病痛的折磨,她本就生无可恋,所以,她想阻止《华灯侍宴图》拍卖,让你幡然悔悟,让你做个好人。”
何青藤盯着那幅画稿,一动不动。
他没有否认。
没有说“你姐姐的死与我无关”,没有说“你误会了”。
他只是沉默着,眼眶越来越红,喉结上下滚动,似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可是,”颜令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时隔七年,你并没有完全收手。爸,我现在求你,完成姐姐的遗愿,拿出你掌握的证据,捣毁‘菲克’集团。不能让陆怀安再害人了!”
说罢,颜令仪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何青藤面前。
何青藤猛地起身,伸手去扶她:“你起来!”
“爸,你答应我!”颜令仪没有动,仰着头看他,泪流满面。
何青藤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揪着头发,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颜令仪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沐辰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站得更近了些。
他知道,无言就是最大的支持。
终于,何青藤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卷画稿,看了最后一眼。
而后,他把画稿卷好,放回颜令仪手里。
“好。”
一个字,很轻,却又很重,似乎耗尽了全身力气。
颜令仪一怔,顷刻间泪已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