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重视亲情的人是你,”何青藤打断她,声线陡然拔高,“当年我只是说错两句话,你就说我三观不正,非要和我离婚。好好的四口之家,活生生被拆成两家。你倒是说说,谁不重视亲情?”
闻言,颜妍的嘴唇绷紧,抿成了一条线。
良久,她才徐徐开口:“那两句话,不是普通的‘说错话’。何青藤,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一句话说罢,像青烟一样,散在空气里,但又余味无穷。
何青藤无言以对,手指往桌上叩了叩。
少时,两人沉默对视,却不发一语。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听得人心也浮泛起来。
突然想起,他俩刚确定关系时,窗外也有这样的竹影。
那一天,她坐在画室角落的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景德镇纹样考》。
他推门进来,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片新买的青花瓷碎片。
“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片缠枝莲纹,“这个是缠枝纹吧?”
“嗯,也叫万寿藤,枝蔓连绵不断,取的是生生不息的意思。”她接过拓片,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蜿蜒的线条。
“继续说,我想听。”
“元青花上的缠枝莲,花心都画成葫芦形,叫‘葫芦心莲’,是受了西域画法的影响。到了明初,花心又变回了圆点。”
听着听着,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听她讲萧何月下追韩信、鬼谷子下山的传奇故事,听她讲那些钴料晕散于瓷坯上的样子。
她说,那情形,像是雨落在宣纸上。
她说,画青花的人,下笔时不知这件瓷器要等多久才能出窑,不知它会流落何处,碎在土里还是被谁捧在手心,但画师的每一笔,都画得无比虔诚。
彼时,何青藤的眼睛晶晶亮,他喜欢看她讲这些时眼里的光,像是能透过一只瓷瓶看见千年前匠人的呼吸。
只是,瓷器易碎,人心也一样。
颜妍深吸一口气,别开目光,不再看那片竹影。
“算了,今天是大好的日子,不说了。”
她理了理鬓角,拿起椅子上的包:“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你——好自为之。”
何青藤漠然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挽留。
颜妍走到颜令仪身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妈妈走了”,便转身出了。
她的背影很直,步伐很快,像是在逃。
何青藤回到包厢外,神色已恢复如常,笑着和沐辰聊了几句。
恍若他并未和颜妍有所争执。
回家的路上,沐辰开着车,颜令仪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很久。
“你妈说的‘那两句话’,”沐辰终于开口,“你觉得是什么?”
颜令仪摇摇头:“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今天这顿饭,让她看到了父母之间那道裂痕有多深。
即便是他们各有新欢,儿女也快结婚,大人们的那道裂痕也无法弥合。
而那道裂痕里,也许就藏着姐姐死亡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