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服饰杂乱不堪、五花八门:有穿着破烂散修服饰的,有披着市井猎户兽皮的,有穿着不入流小宗门杂役服的,甚至还有人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完全没有任何统一规制,一看便知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他们手中的“法器”更是惨不忍睹:砍柴刀、烧火棍、铁制猎弓、生锈短矛、普通木剑、甚至还有拿着绳索与火把的,没有一件像样的正经法器,腰间大多挂着鼓鼓囊囊的布袋、麻绳、低级护身符、火折子,一看便知是为了寻宝、探险、挖东西特意准备的工具;
最重要的是——
他们所有人的动作、眼神、神态、目标,全都指向同一个词:
探险。
不是宗门历练,不是公务巡逻,不是意外迷路。
是主动、刻意、抱着猎奇、寻宝、碰运气、发横财的心态,专门偷偷潜入这片阴森废墟的——探险队!
“都给我屏住呼吸,脚步放得再轻一点,不准说话,不准咳嗽,不准碰倒路边的砖头碎石,不准踩断树枝发出声响!”为首的八字胡男子头也不回,用只有喉咙震动、几乎细不可闻的极低声音,恶狠狠地叮嘱身后众人,语气之中却压抑不住地透着一股兴奋与贪婪,“我托城里的老朋友花了大价钱打听来的消息,绝对千真万确!这片小区荒废了整整几十年,早年住的全是清安城周边的富商大户、地主豪强,地下埋着无数金银财宝、灵石矿渣、失传古董、甚至还有上古法器!只是因为晚上太阴森,传出各种怪叫声,一般人不敢来,我们今天只要小心一点,随便捡点东西出去,下半辈子都不用再累死累活,吃香的喝辣的,享尽荣华富贵!”
身后一名身材微胖、满脸憨厚的青年咽了一口唾沫,紧张不安地望了一眼四周黑洞洞、如同鬼眼一般的窗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恐惧:“虎……虎哥,可是我听城里的老人都说,这地方闹鬼,半夜经常传来哭喊声、惨叫声,好多进来探险的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人间蒸发了,我们……我们真的要进去吗?会不会太危险了?”
“放屁!哪来的鬼?都是谣言!彻头彻尾的谣言!”被称作虎哥的八字胡男子立刻低声呵斥,强装镇定,给自己打气也给众人打气,“就是那些已经来过、找到宝贝的人,故意编出来吓唬外人的,好让他们自己独吞宝藏!真要是有鬼,老子一刀劈了它!我们只在外围搜寻,不深入核心地带,找到东西立刻撤退,速战速决,绝不恋战,怕什么!”
另一名瘦高个、眼神闪烁的青年攥紧了手中的锈铁棍,不安地左右张望,声音发颤:“虎哥,我……我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后背凉飕飕的,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真的太吓人了……”
“自己吓自己!都是自己吓自己!”虎哥冷哼一声,压着怒火继续指挥,“都跟紧我,不准掉队,不准乱跑,不准乱碰东西,找到宝贝咱们见者有份,平分!谁敢擅自乱跑,丢了性命,我可不管!”
身后的十几人纷纷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与恐惧,被“金银财宝”“灵石”“法器”“发大财”的念头彻底冲昏头脑,紧紧跟在虎哥身后,沿着巷道的阴影,一点点、一步步,朝着小区内部深处摸索而去。
这群人,与之前的林姓导师历练小队,有着本质上的天壤之别。
林导师一行,是无意走错路,只想快速穿过废墟,回到正轨,无心逗留,无心探险;
而这支探险队,是主动、刻意、有预谋、有准备,专门冲着这片阴森废墟而来,目的就是寻宝、发财、碰机缘!
他们的路线,不是边缘穿过,而是由外而内、逐步深入,直逼黑骨教实验基地核心;
他们的心态,不是谨慎避险,而是贪婪侥幸、愚昧自大,明知此地诡异恐怖,依旧铤而走险;
他们的认知,不是清醒理智,而是彻底的无知与盲目——
他们以为自己闯入的,是一处藏满机缘与财富的废弃宝地;
他们却不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是黑骨教经营多年、戒备森严的秘密实验基地;
他们以为耳边的怪叫声,是阴魂哭泣,却不知道,那是异兽被注射邪毒后痛苦到极致的凄厉惨叫;
他们以为暗处蛰伏的,是虚无缥缈的鬼魂,却不知道,那是一群杀人不眨眼、视人命如草芥、把活人当实验材料的冷血邪修;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寻宝发财,却不知道,自己这十七八条鲜活的性命,在邪修眼中,是比异兽更珍贵、更适合测试邪毒效果的上等实验体!
更致命、更绝望、更无可挽回的是——
他们潜入的西侧后门缺口,距离小区核心实验旧楼,仅仅只有六十余丈距离!
他们潜行的路线,恰好穿过三处暗哨警戒范围,横跨两道致命预警丝阵,正是巡逻邪修的必经之路!
他们每向前迈出一步,都在向地狱深处坠落一分;
他们每一次呼吸,都在增加触发警报、引来杀身之祸的风险;
他们每一次探头、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停顿,都在死亡的刀刃上跳舞!
他们不是来探险。
他们是来送死。
他们不是来寻宝。
他们是自投罗网。
旧楼地下一层,楼梯转角阴影之中。
张小凡保持着抬手欲出的姿势,指尖那股足以毁天灭地、净化一切的力量,被他强行压制,一丝不剩地回流经脉。
他看着神念之中,那十七八个鬼鬼祟祟、一脸贪婪、愚昧无知、一步步踏入死局的探险散修,眼神表面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可在心底深处,却再次蒙上了一层沉重到极致的凝重。
前一波危机,刚刚彻底解除。
后一波祸事,立刻接踵而至。
一波是无意误入,一波是主动寻死。
一波是懵懂无知,一波是贪婪愚昧。
一波已然彻底远离,一波正在疯狂深入。
他可以弹指间破碎玄铁铁门,秒杀所有邪修;
他可以一怒之下夷平实验旧楼,焚毁所有毒剂;
他可以轻松净化所有邪阵,解救所有饱受折磨的异兽;
他可以轻而易举,让这片人间炼狱彻底化为乌有。
但他不能。
绝对不能。
一旦他在此时此刻出手,战斗的轰鸣、灵气的波动、无上威压的扩散,必然会瞬间惊动整片废弃小区。
这群懵懂无知、愚昧贪婪的探险者,会在第一时间被卷入惨烈的战场之中:
他们会被巡逻邪修当成入侵者,乱刀乱箭围杀;
他们会被狂暴异兽当成猎物,当场撕碎吞噬;
他们会被邪修头目随手一击,直接碾成肉泥;
他们甚至会被战斗的余波波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便魂飞魄散;
更糟糕、更可怕、更足以让全盘计划崩溃的是——
邪修在遭遇突袭的同时,突然发现还有大批外人闯入,必定会狗急跳墙、玉石俱焚:
立刻销毁所有实验数据与毒剂,让黑骨教的核心阴谋彻底隐藏;
立刻捏碎传讯邪符,向清安城内潜伏的内应发出信号,让叛徒提前发难;
立刻解开所有狂暴异兽的锁链,让这些杀戮兵器冲出废墟,祸乱四方;
立刻引爆地下室深处埋藏的爆血邪阵,与整个据点同归于尽;
到那时——
实验基地无法彻底捣毁,
幕后阴谋无法彻底揭穿,
城内危机无法提前解除,
这十几条愚昧却无辜的性命,会白白葬送,
所有努力,所有布局,所有等待,都会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进,则生灵涂炭,阴谋败露。
退,则罪恶延续,邪修猖獗。
出手,则变数丛生,全盘皆崩。
等待,则如芒在背,险象环生。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举步维艰,骑虎难下。
张小凡缓缓收回右手,再次将自身气息、灵力、神魂、呼吸、心跳,彻底沉入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极致隐匿状态。
没有动静,没有现身,没有阻止,没有呵斥,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目光透过层层砖石、层层阴影,平静地落在那群步步踏入死局、自寻死路的探险者身上。
上一场惊魂未定,
这一场险局又起。
罪恶的深渊近在咫尺,
无知的生灵自投罗网。
雷霆清算悬于一线,
意外变数层出不穷。
夜色更浓,寒风更烈,阴煞之气更盛。
地下室里,异兽的惨叫与邪修的狂笑,依旧刺耳凄厉,连绵不绝。
废墟之中,探险队贪婪而紧张的脚步,依旧缓缓前行,一步步靠近死亡。
张小凡青衫不动,心境如冰,神念如网,牢牢掌控全局。
他没有选择。
只能再一次,静观其变。
在出手清算所有罪恶之前,
再一次,默默守护一群不自知、不自救、愚昧却无辜的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