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河湾前咫尺擦肩、未能相见之后,石烈五人心中虽有一丝遗憾,却再无半分迷茫与动摇。此前千万里追寻,他们所凭借的,不过是落砂城上空那一道惊鸿一瞥的青衫虚影,是流民口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传闻,是荒野之中一道孤洁浅淡、若有若无的足迹。而如今,青衫人的模样、气质、行事风格、行走方向,早已在五人心中清晰如绘,鲜活如生。
一袭青衫不染尘,年纪轻浅气度深;
不言不语平浩劫,一路向北救苍生。
仙人虽已远去,可他留下的痕迹并未断绝。荒野间被净化的邪气、重新恢复生机的草木、无数幸存者口中念念不忘的感激、一道又一道直指正北的轻浅足迹……这一切,都如同一条无形的线,牢牢牵引着石烈五人前行的方向。
五人在河岸边稍作休整,简单饮下几口清冽甘甜的河水,啃下半块干涩却足以果腹的粗粮饼,稍缓一路狂奔带来的疲惫与酸痛,便再次整理行装,踏上北追之路。这一次,他们的脚步虽依旧迅疾,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焦躁与慌乱,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
他们渐渐明白,那位青衫先生并非有意躲避世人,更不是刻意躲开他们这些追寻者。他只是心怀天下,目有苍生,哪里有浩劫,哪里有危难,哪里有生灵涂炭、哀嚎求救,他便去往哪里。他不求名,不图利,不恋权位,不慕供奉,救一人便走,救一城亦不留,来去如风,孤洁如月,只留一片安宁于世,却不带走半分烟火人间。
所以,他们不必急,不必慌,不必拼尽全力、不顾一切地疯跑。只要循着灾难平息之处,循着灵气纯净之地,循着无数百姓口中感激传颂的方向,一路向北,终有一日,他们能与那位拯救了落砂城三万子民的大恩人,正面相逢,躬身一拜,亲口道一声谢。
一路北行,景色再度悄然变迁。
原先随处可见的荒漠戈壁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成片的林地、郁郁葱葱的草木、阡陌纵横的良田遗迹,以及日渐宽阔平整的官道。空气中的灵气愈发温润浓郁,深吸一口,便觉四肢百骸都舒畅无比,连日奔波带来的酸痛与疲惫,都在这浓郁的灵气之中缓缓消散。
官道之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推着独轮车、吆喝叫卖的商贩,有背负行囊、步履匆匆的赶路之人,有携家带口、面色惶恐的流民,有挎弓带箭、神情警惕的猎户,亦有周身气息沉稳、步履从容的散修修士。无论身份如何,无论衣着怎样,这无数行人的方向,却出奇地一致——皆是正北,皆是朝着那座矗立在北疆大地边缘、巍峨古老、气势雄浑的城池而去。
北陵城。
这座城池,乃是北疆地界之内数一数二的雄城大邑。城墙高耸入云,由巨大的青色条石砌成,厚重古朴,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气势森严,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天地之间。这里既是凡人百姓躲避灾祸、安居乐业的避难之所,也是四方修士往来交流、休憩补给的汇聚之地,更是北疆抵御兽潮、守护一方生灵的重要屏障。
近日以来,四方兽潮接连爆发,大地动荡,邪气弥漫,无数村落乡镇被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不得不背井离乡,四处逃亡。而北陵城作为北疆第一雄城,自然成了所有难民、散修、佣兵、百姓心中唯一的依靠与归宿。一时间,城外官道之上人头攒动,尘土飞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喧嚣之声,远远便可听闻。
石烈五人混在人流之中,步履匆匆,随着缓缓前行的人群,向着北陵城的方向靠近。越是靠近城门,周围的喧嚣之声便越是清晰响亮,而那喧嚣嘈杂的人声之中,有两个字,如同拥有灵性一般,不断钻入五人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反复回响,让石烈五人浑身齐齐一震,脚步猛地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衫……”
“青衫先生……”
走在五人之中、年纪最小的阿木,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呼吸猛地一促,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身边石烈的衣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压低了声音,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石、石大哥……你、你听见没有?他们……他们刚才说的……是青衫?是青衫先生?”
石烈的心脏,也在这一刻疯狂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跃出喉咙。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身边几位同伴噤声,不要声张,随后缓缓放缓脚步,不动声色地混在拥挤的人流之中,微微侧耳,凝神细听身边路人的交谈与议论。
身边的路人、商贩、脚夫、流民、修士,三五成群,或走或停,无一不在低声交谈,无一不在热切议论。而他们议论的中心,无一例外,全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身影。
“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夜城外黑风林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大兽潮,成千上万的凶兽红着眼睛,铺天盖地一般冲过来,眼看就要直接冲垮西城门,屠尽全城百姓,结果是那位神秘的青衫先生出手,一夜之间,净化方圆十里邪气,硬生生把那场灭顶之灾给拦了下来!”
“何止是听说!我昨夜轮值,就在西城门之上守夜,亲眼所见,亲身体会!那漫天凶兽,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嘶吼之声震耳欲聋,邪气冲天,吓得我们所有人都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连武器都快握不住了。结果那位青衫先生一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城楼之上,轻轻一拂衣袖,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绚烂夺目的灵光,所有的凶兽就全都温顺下来,乖乖低头,依次退走,连城墙的石头都没多碰一下!”
“真的有这么神乎其神?那这位青衫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哪个大宗门隐世不出的长老?还是上古传承世家的传人?怎么会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本事?”
“谁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没人知道他的师门,更没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往何而去。我们所有人,只知道他身穿一袭青色长衫,年纪看起来并不大,话极少,几乎不开口,救完整城百姓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就连北陵城城主亲自出面,想要当面拜谢、挽留款待,都没能找到他的人影!”
“依我看,这根本就不是凡间修士,这是真正的仙人下凡!是上天不忍见我们北疆百姓受苦受难,特意派下来拯救乱世的神仙!不然的话,普天之下,谁能有这等举手投足、平息浩劫的手段?”
“你们说,那位青衫先生现在还在城里吗?我家满门老小,都是他救下的,我真想当面给他磕三个响头,好好谢一谢这份救命大恩!”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从前方传到后方,从路边传到人群中央,喧嚣鼎沸,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敬畏与感激。从街头到巷尾,从城门到内城,从守城兵卒到寻常百姓,从散修佣兵到富贵人家,整座北陵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流民乞丐,竟然没有一人不在谈论,没有一人不心怀感激。
而他们所谈论的中心,只有一个。
那位一袭青衫、一夜之间退去兽潮、守护全城百姓的神秘高人。
石烈五人站在缓缓涌动的人流之中,听着身边无数人热切、敬畏、感激的议论,感受着空气中那一缕熟悉无比、温和纯净、不染尘埃的灵气余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疯狂冲上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没错。
一模一样。
完全吻合。
沉默寡言,一袭青衫,年纪轻浅,气质温和,出手净化凶兽,救民于危难之间,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不留踪迹,不来名利,来去如风,孤洁如月。
所有的特征,所有的描述,所有的痕迹,所有的气息。
都与落砂城上空那位拯救他们于灭顶之灾的仙人,与青石镇流民口中那位慈悲救世的恩人,与药农、猎户口中那位飘然远去的先生,完全一致,一字不差,一丝一毫不差。
就是他!
绝对是他!
他们追了千万里路,熬了无数个日夜,心怀一腔热血,身负全城百姓的托付与希望,历经风沙,历经疲惫,历经失望,历经迷茫……
终于,追到了恩人刚刚停留过的地方。
终于,来到了恩人救世护民的土地。
终于,站在了无数被他拯救的百姓中间。
“进城!快进城!”
石烈猛地回过神,一声低喝,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激动与颤抖。五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与灼热,随着涌动的人流,加快脚步,快步穿过拥挤的人群,向着北陵城高大巍峨的城门而去。
一入城门,眼前的景象,更为震撼,更为喧闹,也更为让人心中滚烫。
城内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屋舍林立,商铺连绵,酒肆、茶馆、饭铺、药堂、客栈,一应俱全,人头攒动,人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可这繁华之中,却又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惶恐与敬畏。城墙之上、街道之间、空气之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未完全散去的灵气余温。
那灵气,温和、纯净、干净、慈悲。
与河湾边、药田旁、青草坡上、足迹深处的气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那是张小凡先生留下的气息。
街边的茶摊、酒肆、饭铺、药堂之中,每一处都坐满了人,每一桌都围满了客,而每一桌、每一人,都在热切地议论着,传颂着,感激着。
“我跟你们说,那位青衫先生,是真真正正的活神仙!昨夜我在西城门守夜,凶兽黑压压一片,嘶吼之声震得人耳朵都疼,邪气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当时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再也见不到家里的老婆孩子了。结果人家青衫先生一来,天都像是亮了半截,凶兽瞬间就老实了,比什么都管用!”
“我家就住在城外三里地,昨夜兽潮一来,旁边三个村子,眨眼之间就被踏平了,哭喊声震天动地。结果到我们村口,凶兽突然就停了,一动不动,随后乖乖掉头退走,后来我才知道,是那位青衫先生在远处出手,硬生生把浩劫拦在了外面!你们说,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可惜啊,太可惜了!我们所有人,都受了他天大的恩惠,可我们连他尊姓大名都不知道,日后想给他立一块长生牌位,日日供奉,夜夜祈福,都不知道牌位上该写谁的名字,想传颂他的大恩大德,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石烈五人一路疾行,一路细听。
身边每多一个人描述,心中那道青衫身影,便清晰一分。
青衫、年轻、面容清俊、气质温和、周身灵气纯净、不喜言语、举手投足之间平息浩劫、不慕名利、不恋权位、救万民于水火、却不留下半分踪迹。
所有的线索,都已完整。
所有的画像,都已清晰。
所有的痕迹,都已对齐。
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只差一个真真切切、可以呼喊、可以铭记、可以传颂一生的名字。
石烈五人心中清楚,一座城池之中,消息最灵通、人流最复杂、三教九流汇聚之处,莫过于城中最热闹、最繁华、人气最鼎盛的大茶馆。那里既有贩夫走卒,也有文人雅士,既有修士佣兵,也有城中消息灵通之士,任何风吹草动,任何秘闻传闻,都会在第一时间,在茶馆之中汇聚、流传、扩散。
五人没有丝毫犹豫,认准方向,直奔北城中央那座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大茶馆而去。
还未靠近茶馆,远远便能听见,茶馆之中传出阵阵喧哗、赞叹、惊呼之声,气氛热烈到了极点。茶馆门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挤得水泄不通,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茶馆之内,一座高台,一位说书先生,手持醒木,端坐其上,台下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高台之上,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石烈五人咬紧牙关,费力地挤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来到人群边缘,站稳身形,死死盯住高台之上的说书先生,屏住呼吸,心脏狂跳,静静等待。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
“啪!”
一声清脆响亮,震得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停下了动作,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说书先生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神情肃穆,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茶馆每一个角落。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四方朋友!今日,老夫不说上古神话,不谈列国争霸,不讲修仙得道,不聊江湖恩怨。今日,老夫只说一个人,只说一件事——只说咱们北疆大地,最近横空出世、拯救乱世、护佑万民的一位真正的活神仙!”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一片寂静,随即又响起压抑不住的低低赞叹与敬畏之声。
石烈五人浑身一僵,呼吸彻底停滞,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高台。
他们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就要来了。
说书先生目光威严,再度扫过全场,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一字一顿,响彻全场。
“此人,一袭青衫,年纪轻轻,行走乱世,遍历灾厄,目有苍生,心怀慈悲!”
“他所过之处,邪秽自散,凶兽自驯,烈火自熄,浩劫自平!”
“青石镇外,救流民于兽口;黑风林中,退凶焰于顷刻;北陵城前,护万民于倾覆!”
“他不拜天,不拜地,不奉仙,不礼神,只救世间苦命人!”
“他不留名,不留姓,不图恩,不图报,只留一袭青衫在人间!”
“好——!”
台下轰然叫好,赞叹之声、敬畏之声、感激之声,瞬间爆发,直冲云霄,久久不息。
石烈五人站在人群边缘,浑身剧烈颤抖,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之中打转。
千万里追寻。
千万次打听。
无数次失望。
无数次坚持。
从落砂城,到戈壁荒滩,到山谷密林,到青草坡,到小河湾,再到这座巍峨古老的北陵城。
他们终于,来到了恩人停留过的地方。
终于,站在了恩人救世的土地上。
终于,与无数被他拯救的百姓一起,传颂他的恩德。
就在全场气氛达到顶峰、所有人都心怀敬畏与感激之时,人群之中,一名身穿灰布长衫、看似文人雅士的中年男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站起身来,对着高台之上的说书先生,深深一揖,高声开口。
“先生!您所说的一切,我们全都信!我们全都铭记在心!我们都知道,这位青衫先生,是我们所有人的救命恩人,是我们北疆的活神仙!可是……可是我们连他老人家尊姓大名都不知道,日后想感恩戴德,想立碑纪念,想代代传颂,都无从说起啊!求先生告知我们,这位救命恩公,到底姓甚名谁!”
这话一出,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全场。
台下所有人,纷纷站起身,齐声附和,声音整齐,充满恳切。
“是啊!求先生告知恩公大名!”
“哪怕只知道一个名字,我们也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求先生成全!”
呼声震天,恳切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