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砂城的安宁,已然持续了三日。
这三日,是整座城池从地狱重回人间的三日。
狂风不再肆虐,黄沙不再遮天,城外再也没有连绵不绝的兽吼,城内再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曾经被凶兽撞得摇摇欲坠的城墙,在士兵与百姓日夜不休的修补下,重新变得坚实;曾经遍布血迹与尸骸的街道,被一遍又一遍清扫、冲刷,渐渐露出原本黄土与石板的颜色;曾经倒塌烧毁的房屋,在一双双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中,重新立起梁柱,搭上草席,垒起矮墙,一点点恢复成可以遮风、可以落脚、可以称为“家”的模样。
城中那口几乎干涸的灵井,在青衫仙人离去之后,竟重新涌出清澈甘甜的活水,水量比浩劫之前更加充沛。百姓们都说,那是仙人临走时,悄悄为落砂城护住了水脉,是仙泽余韵,是无声的庇佑。每日取水的百姓,都会在井边默默躬身一拜,心中默念感激。
城主府门前那块无字木板,早已成为落砂城最神圣、最庄严的地方。
从清晨到深夜,香火从未断绝。
跪拜的人络绎不绝。
有白发苍苍、连路都走不稳的老人;有尚在襁褓、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婴孩;有浑身缠满绷带、伤口还在渗血的士兵;有失去亲人、眼眶终日通红的妇人;有逃过一劫、心有余悸的壮年男子。他们带来家中最干净的水、最珍贵的粗粮、最新鲜的野菜、最柔软的布匹,恭恭敬敬摆在木板前,点燃一炷香,然后深深叩首。
他们不知道仙人的名字。
不知道仙人的来历。
不知道仙人的境界。
不知道仙人是仙、是尊、是圣、是神。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若没有那一道从天而降的青衫身影,落砂城三万子民,早已在七日七夜的兽潮之中,化为一堆白骨,一缕亡魂,一片被风沙掩埋的废墟。
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可他们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连一句正经的报答都无从说起。
日子越是安稳,这份遗憾便越是沉重,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他们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风沙,可以忍受艰苦,却无法忍受——
救了自己一命的大恩人,连名字都无法被后人铭记。
这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寒风还在街巷之间轻轻穿梭,城主府的大门便缓缓打开。
议事厅内灯火微明,烟气安静缭绕,气氛肃穆而沉重。
城主秦苍端坐主位。
他身上的伤势依旧极重,一只眼睛被白色布条紧紧包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也消瘦了一大圈,说话稍久便会轻轻喘息。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之中,既有一城之主的沉稳,也有对那位无名仙人的无尽感念与愧疚。
下方两侧,依次坐着城中幸存的几位长老、军队残存的将领、各街巷推选出来的老者代表,还有负责统筹伤员救治的女长老林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可眼神之中,都透着一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坚韧与肃穆。
人到齐之后,厅内却久久无人开口。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同一句话,只是谁也不愿先打破这份安静,仿佛一开口,就会惊扰这座城池刚刚握住的安宁。
最终,还是城中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老街坊,缓缓站起身。
老人今年七十三岁,一生都在落砂城长大,见过风沙漫城,见过荒年颗粒无收,见过凶兽夜袭城门,却从未见过七日七夜那样恐怖、那样绝望、那样无边无际的兽潮,更从未见过弹指之间便镇压万兽、净化邪秽、逆转生死的仙人。
他拄着拐杖,拐杖轻轻点在地面,发出沉稳而轻微的声响。
老人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望向城主秦苍,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一字一顿,敲在每个人心上:
“城主,老夫活了七十三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可从来没有像这几天一样,心里既踏实,又空得慌。”
“全城的百姓,白天搬砖修屋,夜里躺在床上,闭眼前想的是谁,睁开眼想的还是谁。”
“是那位青衫仙人。”
“我们得救了,家还在,人还活着,孩子还在,老人还在,可我们连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往后,我们怎么跟孩子说?怎么跟孙子说?说当年救了我们落砂城三万条命的,是一位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仙人?说我们世世代代供奉的,只是一块无字的木板?”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咽,抬起干枯的手,轻轻抹了一把眼角。
“不是我们不知足,是这份恩,太大了。大到我们若连他是谁都不清楚,这辈子不安,下辈子,心也不安。”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头,心中酸涩翻涌,却又无从反驳。
女长老林婉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柔却坚定:
“老丈说得没错。我们落砂城地处北疆偏远之地,灵气稀薄,修行低微,一辈子也没见过真正的高人。那位青衫仙长,一出手便净化万兽、平息风沙、稳住整座城池,这份修为,早已超出我们能想象的极限。”
“仙人离去之时,踏空而行,径直向北,身形消失在天际尽头。若是我们能派人一路向北,沿途打听,穿过戈壁,越过荒原,拜访村镇,请教修士,或许能从其他城池、其他修行者口中,探听到一丝关于仙人的消息。”
“哪怕……哪怕只知道一个称号,一个道号,一个行踪方向,对全城百姓而言,也是一种安慰,一种交代。”
话音刚落,下首一名身材魁梧、浑身布满战伤的守城将领猛地站起身,身上破旧的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而铿锵的响。他单膝跪地,抱拳低头,目光坚毅如铁,声音震得大厅微微回荡:
“城主!我愿前往!
我愿带人北上,走遍戈壁,穿过荒原,但凡有人烟、有修士的地方,便一一打听,一一询问。
只要能问到青衫仙人的名号、来历、去处,就算死在路上,我也心甘情愿,绝不后退!”
此人是守城三队队正周虎,七日七夜守城之战中,身中三爪一刀,依旧死战不退,是城中士兵心中最硬的汉子,最信得过的脊梁。
秦苍看着下方一个个眼神坚定、心怀执念的部下,心中一暖,又是一酸。
他缓缓抬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城之主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
“我秦苍,守土一生,从未求过谁,从未欠过谁。唯独这一次,我们欠那位青衫仙长一条命,欠全城百姓一条生路。”
“这份恩情,不能就这么埋在风沙里,不能就这么随着岁月消散。”
“今日起,派出三队人马,每队五人,全部挑选城中身手矫健、熟悉地形、意志坚定、口稳心正的壮士。
一队走西北,一队走东北,一队走正北。
沿途但凡遇到城镇、村落、修士、商队、行者、旅人,一律恭敬打听,询问是否见过一袭青衫、实力通天、能净化凶兽、救世安民的仙人。”
“但凡有一丝消息,一丝线索,立刻快马回报,不得耽误。
哪怕最终寻不到仙人本人,只要能得知他的名号、他的行踪、他的来历,便是对落砂城所有人的交代。”
秦苍猛地挺直身躯,声音肃穆,带着一生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在此立誓——
落砂城世世代代,永不忘记青衫仙长的救命大恩。
永不!”
“遵城主令!”
厅内所有人同时起身,抱拳躬身,声音整齐而沉重,回荡在城主府上空,久久不散。
当日午后,三队人马已经全部准备完毕。
每一个人都换上了最结实耐磨的布衣,背上装满干粮的布囊,腰间挂好灌满清水的水袋,带上一把短刀、一把弯弓、几支羽箭。没有多余的物资,没有像样的法器,没有护身的灵甲,只有一身风沙、一腔赤诚、一份一定要带回仙人消息的执念。
出发之前,石烈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今年二十五岁,身材高大,肩宽背厚,古铜色的皮肤是常年在风沙中打磨出来的颜色,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一双眼睛明亮、沉稳、锐利,仿佛能穿透漫天黄沙,看清前路方向。他自小在大漠边缘长大,追过猎物,避过凶兽,认得星象,辨得风向,耐力远超常人,意志远超同辈,是城主秦苍亲自点名、亲自托付的寻仙带队人。
城主秦苍亲自送到北门。
他伤势未愈,无法久站,由两名士兵轻轻搀扶着,望着眼前五位即将远行的壮士,眼眶微微发红。
“石烈。”
“属下在。”
秦苍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你们此去,不为征战,不为夺宝,不为名利,只为问清一个名字。
路上小心,保重自身,大漠凶险,风沙无情,切记量力而行。
寻得到消息,是全城之幸,是万民之福。
寻不到,也平安回来。
落砂城,永远等你们回家。”
石烈双膝跪地,双膝深深陷入黄沙之中,对着城主,对着身后整座城池,对着那块无字仙位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磕得坚实而虔诚。
“请城主放心!
请全城父老放心!
石烈此去,不问归途,不问艰险,不问生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必定带回青衫仙人的消息!
绝不辜负全城百姓的期望!”
说完,他猛地起身,手臂一挥,声音沉稳有力:
“出发!”
五人身形一动,踏着黄沙,迎着北风,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
五道身影在茫茫戈壁之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天际深处,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
一路向北。
风沙漫天,荒无人烟。
白日里,烈日高悬,晒得地面滚烫,每一步落下,黄沙都能没过脚踝,热风扑面而来,让人喉干舌燥,头晕目眩。
夜里,寒风刺骨,温度骤降,几个人只能紧紧挤在一起,靠着一点点干粮和冷水,勉强支撑体力,抵御深夜的酷寒。
他们走过废弃已久的古寨,只剩下断墙残垣,被风沙半掩,一片荒凉;
他们走过干涸龟裂的河床,满地碎石,看不到一滴水,只有死寂一片;
他们遇到过零散漂泊的牧民,帐篷破旧,牛羊瘦弱,一听他们打听“青衫仙人”,全都茫然摇头,一脸不解;
他们遇到过独自流浪的低阶修士,修为低微,眼神浑浊,连“净化万兽”是什么景象都想象不出来,更别提知晓仙人的行踪。
一连两日,两百里路。
消息,全无。
线索,全无。
同伴之中,有人开始焦躁,有人开始疲惫,有人忍不住低声开口:
“石大哥,我们这样一路问下去,真的能问到仙人的消息吗?仙人那样的人物,高高在上,神通广大,岂是我们随便能打听到的?”
石烈脚下不停,步伐依旧稳定,声音沉稳而坚定:
“不问,就一点机会都没有。
不问,我们回去如何面对城主?如何面对全城百姓?
问了,总有一丝希望。
仙人慈悲,既然救了落砂城,就一定还在这片大地上行走,还在拯救其他受苦的人。
我们只要往前走,就一定能遇上知道他消息的人。”
几人沉默下来,咬紧牙关,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半日。
渐渐地,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漫天黄沙渐渐变少,地面上出现了稀疏的野草、低矮的灌木,绿意一点点在荒原上铺开;
狂风不再那么狂暴,空气中多了一丝湿润的气息,呼吸起来不再干涩刺痛;
远处,能看到连绵起伏的丘陵,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头、让人绝望的戈壁;
而最明显、最让人心神一振的是——
灵气。
这里的灵气,比落砂城浓郁了数倍、十几倍不止。
一丝丝、一缕缕,清澈、纯净、温和,漂浮在空气之中,深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疲惫消散,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温水浸润过一般舒适。
石烈心中猛地一动,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仙人修为通天,必定喜欢灵气充裕之地。
我们继续往北,一定没错!
说不定,真的能遇到知道仙人消息的人!”
几人精神一振,疲惫一扫而空,纷纷加快脚步,眼中重新燃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