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历，浩劫平定第一百零七年，暮秋。
天关城的暮色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北风卷着细碎的冰屑掠过城墙，落在寒晶街道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经过白日一场惊心动魄的绝境救援，整座雄城并未陷入恐慌，反而多了一层紧绷却安稳的秩序。医疗营灯火通明，药香弥漫在空气之中，伤员们被一一安顿，伤口在灵力与丹药的作用下缓缓愈合，惊魂未定的神色渐渐平复。
城外冰原的危机已彻底消散，可城内人心深处的震撼，却久久未曾平息。
那位凭空降临、一瞬镇压数头进化异兽、救下整整三支队伍的青衫神秘人，如同一片投入静水的巨石，在天关城上下激起了千层波澜。没有人看清他的容貌，没有人捕捉到他的灵力波动，更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往何处去，只记得那道立于风雪之中的淡然身影，只记得那轻描淡写便抚平生死危局的无上力量。
帅府之内，灯火长明。
主帅凌苍端坐主位，银白寒晶战甲尚未卸下，面容依旧冷峻，可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下方两侧，副帅沈青禾、练兵官陆苍、城防总工墨璃、医疗营主苏晚依次落座，白日里亲自带队遇险的学院总导师叶清玄、精英指挥官秦岳、带队导师周擎、基层指挥官林啸、带队官赵峰等人也尽数在此，气氛肃穆而沉静。
白日里经历生死一线的众人，此刻身上伤口虽已处理，可心神依旧难以平静。周擎后背的伤口被灵丹药力包裹着，却依旧在每一次呼吸间传来拉扯般的剧痛，那是进化影爪豹留下的伤势，黑暗本源残留的侵蚀之力，即便有医疗营最高阶的清邪丹压制，也依旧难以彻底根除。他坐在椅上，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主帅凌苍的身上，心中那股未能亲口道谢的愧疚与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秦岳坐在左侧次席，左肩的灵能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将白布染成了暗红，他修为较深，意志力也远超常人，可只要稍稍转动肩膀，那股深入骨髓的疼痛便会让他眉心微蹙。黑风涧一战，是他修行生涯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也是最无力的一次，十五人的精英小队折损三员，剩下的人人带伤，若不是那道青衫身影从天而降，此刻的他们，早已成了冰原上异兽的食粮，连尸骨都无法完整带回。
林啸与赵峰各自带着麾下的军士代表，坐在厅中最外侧的位置，他们身上的铠甲布满了裂痕，衣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那些都是在碎冰峡与冰脊谷死战留下的痕迹。他们是天关城的基层战力，是直面危险的第一线，比谁都清楚进化异兽的恐怖，也比谁都明白，自己的性命，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强者，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拉回来的。
“今日之事，诸位都亲身经历，不必我再多言。”凌苍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厅内的寂静，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寒晶制成的桌案传来微凉的触感，却压不住他心中的波澜，“冰脊谷、碎冰峡、黑风涧三处同时遭遇进化异兽围杀，绝非偶然，乃是有人在暗中布局，试探我天关城防御与战力。而那位突然出现的青衫前辈，于绝境之中救下我天关儿郎，此等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纷纷点头，神色之中充满感激与敬畏。叶清玄轻轻抚着衣袖，目光温和却深邃，他在天关修行学院执教三十余年，见过无数强者，也听过无数传说，可从未有一人，能像今日那位青衫人一般，以无上之力镇杀凶物，却又不留半点痕迹，这份心境与实力，早已超出了世间修士的范畴，唯有百年前那位平定浩劫的传说人物，才能与之比肩。
带队导师周擎身上伤势尚未完全痊愈，后背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他此刻却顾不得身体不适，猛地站起身，对着凌苍躬身一礼，腰弯得极低，语气之中满是恳切与不安：“主帅，今日若非那位前辈出手，我与我小队五名学生，早已葬身异兽爪下。我等连恩人的面都未曾看清，更未亲口道一声谢，实在心中难安。那些孩子不过十六七岁，第一次出城历练便遭遇死劫，是前辈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也是给了我这个做导师的赎罪之机，我若不能当面致谢，此生都无法心安。”
他一想起苏小巧险些丧命在异兽爪下的画面，依旧心有余悸。那个小姑娘性子温柔，最擅长疗伤与看护，是小队里最不能出事的人，若不是那道青衫身影及时降临，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职，更无法面对学生的家人，无法面对学院的栽培与信任。
指挥官林啸也跟着起身，神色郑重，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的刚毅与赤诚：“主帅，我等发出求援信号之后，支援最快也要半炷香才能抵达，可异兽根本不会给我们半炷香的时间。冰脊谷的进化冰狼速度极快，一旦突破阵型，学员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是那位前辈，无声无息化解危局，不留名，不现身，不图回报，这般风骨，令人敬仰。我等身为天关城指挥官，连救命恩人都未能拜谢，于理不合，于情不安，恳请主帅允许我们寻访前辈，以全礼数。”
精英指挥官秦岳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性格沉稳，平日里极少流露情绪，可此刻语气也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恳切，他站起身，单手按胸，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天关军礼：“主帅，那三头进化影爪豹极为诡异，擅长隐匿偷袭，体内的黑暗本源远超寻常异兽，我带领的乃是学院精英小队，队员皆是筑基境后期以上的修为，却依旧被打得溃不成军，若不是青衫前辈出手，我等早已全军覆没。前辈实力深不可测，绝非世间寻常修士，极有可能是百年前守护人间的那位传说人物。无论如何，我等必须找到他，亲口致谢，以表天关城上下一片赤诚谢意。”
带队官赵峰、碎冰峡小队幸存的军士、冰脊谷的学员代表，也纷纷起身，齐声附和，声音在宽敞的帅府大厅之中回荡，满是真诚与急切。
“恳请主帅下令，全城寻找青衫前辈！”
“我等愿亲自登门拜谢！纵是跪遍全城，也要谢过救命大恩！”
“此等救命大恩，绝不能无声无息！我辈修行者，首重情义，恩不报，道不宁！”
叶清玄轻轻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白衣胜雪，气质温润，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洞悉与感慨，声音平缓而沉稳：“诸位的心情，我与主帅都明白，救命之恩，本就当涌泉相报。可诸位想过没有，那位前辈既然刻意隐藏气息，不显露身份，入城之后便与寻常路人无异，便是不愿被打扰，不愿惊动全城。若是我们大张旗鼓搜寻，甚至动用城防灵阵探查，反而违背了前辈的心意，甚至可能惹前辈不快，到时候，便是好心办了坏事。”
“那总不能连一句谢谢都不说吧？”陆苍魁梧的身躯一震，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急切，他身材高大，声如洪钟，平日里负责全军练兵，最是直爽刚烈，“救命之恩，重于泰山，连面都不见，谢都不道，我天关儿郎岂能安心？日后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们忘恩负义，连恩人都不肯寻，这让我们如何立足，如何带领麾下将士？”
沈青禾清冷的目光微微一动，开口道：“陆官稍安勿躁，寻找不必声张，可也不能置之不理。今日前辈入城之后，气息便彻底消散，与寻常路人无异，显然是想以普通人的身份留在城中。我们只需派出可信之人，也就是今日亲身受恩的诸位，卸下官服与铠甲，换上寻常衣衫，低调寻访，不必惊扰百姓，不必动用灵力，只需像普通行人一般，沿街留意。只需找到前辈落脚之处，由我们亲自前去拜见，言辞恳切，表达谢意即可。前辈若愿见，我等诚心致谢；前辈若不愿见，我等也不强求，留下谢意与物资，自行退去便是，绝不纠缠。”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这个办法既表达了谢意，又不会打扰到那位神秘前辈，最为妥当。
凌苍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声音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依副帅所言。叶清玄导师，秦岳、林啸、周擎三位亲身受恩之人，随我一同低调寻访，其余人各司其职，稳定城内秩序，安抚伤员与学员家属，不可声张，不可惊扰。无论前辈是何方高人，此番大恩，我天关城上下，必须亲口致谢，这是做人的根本，也是我天关城的风骨。”
“是！”
众人齐声应和，语气坚定，心中的急切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夜色渐深，天关城并未陷入沉睡，反而依旧灯火点点。军营的演武场上，还有将士在连夜打磨战力；工坊之中，炼器师与阵法师在加紧修复城墙灵阵；学院的教习房内，导师们在复盘今日的战斗，总结经验；医疗营里，医师与药童往来穿梭，照料伤员。整座城池都在默默运转，为了生存，为了守护，为了不辜负今日那位前辈的救命之恩。
而帅府一行七人，卸下了显眼的铠甲与官服，换上了寻常修士的素色衣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帅府，沿着寒晶街道，低调而行，一路寻访那位神秘的青衫前辈。凌苍换上了一身灰色布袍，褪去了主帅的威严，多了几分平和；沈青禾一身青色劲装，利落干练；叶清玄依旧白衣飘飘，温润如玉；秦岳、周擎、林啸、陆苍也皆是素衣简装，没有了往日的官威，只像普通的修行者。
他们没有动用灵力探查，没有大肆询问，只是如同普通行人一般，在街道上缓缓行走，目光温和而谨慎地留意着四周的身影。北风卷着冰屑打在脸上，微凉刺骨，可没有一人觉得寒冷，心中的赤诚与急切，早已驱散了所有寒意。
他们心中都清楚，那位前辈实力通天，若是不想被找到，就算他们翻遍整座天关城，也未必能寻到一丝踪迹。可他们依旧一步一步地走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忽略任何一个身影，这份执着，源于生死之恩，源于心中的敬畏。
可或许是心意赤诚，或许是冥冥之中的指引，或许是那位前辈本就无意真正躲藏。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在天关城西侧，一处靠近城墙、安静偏僻的街角凉亭之下。
他们看到了。
一道青衫身影，静静坐在石凳之上。
没有神光，没有威压，没有任何特殊气息，没有灵力流转，没有宝光环绕。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微微抬头，望着夜空之上的明月与星辰，背影清瘦而淡然，仿佛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像是一个刚刚入城的旅人，一个闲来无事赏星的过客。
可就是这样一道看似平凡的身影，却让凌苍、叶清玄、秦岳、周擎、林啸等人，瞬间停下脚步，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
是他。
绝对是他。
即便没有任何力量展露，即便气息与常人无异，可那一身青衫，那淡然出尘的气质，那立于天地之间却不染尘埃的姿态，与白日里降临在冰原上空、镇压一切凶戾的绝世身影，一模一样。
凌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敬畏，缓缓上前，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眼前之人。他活了近百年，身为天关城主帅，见过无数风浪，面对兽潮都未曾如此紧张，可此刻，却像一个初见长辈的晚辈，满心都是恭敬与忐忑。
叶清玄、秦岳、周擎、林啸、沈青禾、陆苍，也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走得极为郑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周擎的心跳得飞快，后背的伤口似乎都忘记了疼痛，眼中只有那道青衫背影，无数感激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却又不敢轻易开口。
七人来到凉亭之外，齐齐停下，没有贸然踏入亭中，而是躬身拱手，姿态恭敬到极致，语气之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重。
“天关城主帅凌苍，率城中众人，拜见青衫前辈。”
声音沉稳，带着无比的诚恳，在安静的夜色之中轻轻回荡。
张小凡缓缓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看向亭外的七人。
他容貌依旧是百年前那般清俊温和，眉眼淡然，没有丝毫高人一等的傲气，也没有绝世强者的凌厉，眼神平静而柔和，如同山间清泉，夜空明月，让人一见便心生安宁，忘却了紧张与敬畏。岁月似乎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当年那个青衫少年，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平和与通透。
他没有起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平和，如同微风拂过冰雪，轻柔却清晰，落在众人耳中，让他们紧绷的心弦瞬间舒缓：“不必多礼。”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凌苍等人心中一松，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周擎心中感激最为浓烈，他是直接守护学生的导师，最清楚白日里那是何等绝境，眼前这位前辈，不仅仅救了他一人，更是救下了整整五个年轻的生命，救下了天关城未来的希望，救下了他作为导师的初心与责任。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再次深深躬身，腰弯得几乎要触碰到地面，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哽咽道：“前辈！白日冰脊谷，晚辈周擎，带领学生小队遭遇进化异兽围攻，身陷绝境，无力回天，若非前辈出手相救，我等早已身死道消，尸骨无存。前辈救命大恩，晚辈没齿难忘，此生此世，不敢忘，不能忘！”
不远处的街角，五名学生被安排在此等候，石大壮、陆野、柳轻烟、林清雪、苏小巧，一个个眼眶微红，紧紧攥着拳头，看着凉亭中的青衫前辈，想要上前拜谢，却又不敢贸然打扰，只能远远躬身行礼，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崇拜。苏小巧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若不是前辈，她此刻早已不在人世，是这位不知名的前辈，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继续修行的机会。
林啸也跟着上前，恭敬行礼，姿态谦卑：“晚辈林啸，身为随行指挥官，未能预判危险，未能护好学员安危，险些酿成滔天大错，若非前辈出手，我等皆成亡魂。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多谢前辈守护我天关学子，守护我天关城的未来！”
秦岳肩膀伤势未愈，可他依旧挺直身躯，郑重一礼，声音铿锵有力，满是军人的赤诚：“晚辈秦岳，带领精英小队于黑风涧被围，全军覆没在即，小队成员死伤惨重，蒙前辈出手，一瞬镇杀异兽，得以保全性命。前辈大恩，秦岳无以为报，愿以一生镇守天关、守护人间，以血肉之躯，报前辈今日相救之德！”
碎冰峡带队官赵峰，也哽咽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哭腔：“晚辈赵峰，多谢前辈救下我麾下十位兄弟！我等皆是天关军将士，守国门，护百姓，本是天职，今日蒙前辈救命之恩，我等立誓，此生此世，绝不后退一步，以血肉守天关，绝不辜负前辈今日相救之情！”
一声声感谢，一句句誓言，发自肺腑，真挚而滚烫。
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这些在绝境之中依旧不肯低头的强者，这些平日里威严沉稳的导师与指挥官，此刻在张小凡面前，却如同孩童一般，流露着最纯粹的感激与敬重，没有半点虚伪，没有半点做作。
陆苍性格粗犷，不善言辞，只是重重躬身，声音洪亮而诚恳，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字字千钧：“前辈！啥也不说了！以后天关城练兵，我陆苍豁出性命，也要练出最强的队伍！绝不辜负前辈救我们一次，绝不给前辈丢脸！”
沈青禾与苏晚、墨璃三人，也依次上前，恭敬行礼，表达谢意。
沈青禾声音清冷而柔和，褪去了副帅的凌厉，满是恭敬：“多谢前辈守护天关，守护我天关万千将士与百姓，前辈今日之举，恩及全城，天关上下，永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