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散之后,天色昏昏。
县衙后院的正厅里,烛火已经点上。
钱有德一路恍惚着走回县衙,迈过正房门槛的时候,脚抬得不够高,脚尖险些绊在门槛上。
所幸旁边的老刘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钱有德站稳了,喘了两口气,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快……”
“快去书房……把那幅画……那幅《江山雪霁图》找出来……”
他开口了,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只剩下半口气。
老刘头愣了一下,没动。
“快去啊!”
钱有德猛地拔高了声音,他喘息着伸手推了老刘头一把,推得自己踉跄了一步:
“还有……套马……快套马……”
“送给……送给李大人……当年同科的……他如今在朝里……他能帮我……他能……”
今日之事,竟还是能够化解的?!
柳儿愁苦一路,如今闻言,立马眼前一亮。
他伸手扶住钱有德的胳膊,把他往屋里引,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安抚的、哄小孩似的语调:
“老爷别急,先坐下,先坐下说话。”
钱有德被他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去,锦褥被他压出一个深深的坑。
柳儿在他身边坐下,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声音热切黏腻:
“老爷,咱们送完礼,这回就没事儿了吧?”
本不能怪他们怠慢!
毕竟谁能想到,公主阵仗和话本子里演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只带了个县尉便横冲直撞骑马而来?
这回的事儿若平安过去,大不了......
大不了他们下次见到那位公主就磕头嘛!
柳儿满脑子想着往后的日子,却没发现钱有德的老脸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先前的场景——
马上那个女子,眉眼锋利,目光冷得像刀。
她说“废了你”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那种平淡比怒喝更可怕,怒喝是动了气,动了气就有缓和的余地。
那种平淡……是根本没把人当回事。
这也是他先前第一眼见到对方,便感觉对方绝不是池中之物的原因。
这样的人,真的会容许他人冒犯吗?
更别提,城门口设卡收钱、强征“平乱捐”、抢收百姓地里青苗、纵容手下敲诈勒索……
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钱有德浑身开始微微发颤,很快便颤到柳儿无法忽视。
柳儿手下一顿,难以置信唤道:
“老爷......?”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钱有德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想起什么,用力推了推身侧的柳儿,费力道:
“你,你去!把人叫回来!”
“画先别找了,马也别套了。你去同下人们说,将家里……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收拾出来……”
收拾家当是什么意思,没人会不懂。
只一句话,便昭示了严重。
柳儿本还想着今后的荣华富贵,闻言一下子愣在当场。
而更让他吃惊的事儿,还在后头——
钱有德在屋内转了几圈,随即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一边自顾自道:
“字画、古玩、金银器皿、田产地契,都凑一凑,凑出七份来。”
“老大一家一份,老二一家一份……”
“老妻的娘家送去一份……嫁出去的闺女,一份……外嫁的两个孙女……一人一份……全部都分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像是在清点还有什么人漏掉了。
柳儿坐在榻边,手指攥着水袖的边,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老爷~”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又软又糯的,但底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紧得快要断了:
“您方才说……七份?”
钱有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六份……不对……七份……?”
漏了谁?
不应该啊,家里方方面面都记挂到了,连外嫁的孙女都分了一份,说出去谁不说他仁善?
“对,老爷最早说的是七份。”
柳儿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些,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浮上来,把眼珠子衬得又黑又亮:
“那剩下的一份呢?”
钱有德愣了一下。
他年纪已大,脑子转得很慢,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对对——还有爹娘!”
“爹娘死了好些年了……这些年也没好好祭拜……这回要是遭了难,往后怕是没法去坟前烧纸了……”
“剩下那份……全烧给爹娘吧……让他们在底下……也宽裕些……”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眼睛半睁半闭着,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似乎是在为自己这个周全的安排感到满意。
柳儿没有说话。
他坐在榻边,手从水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像一张画在纸上的脸,眉眼俱全,却没有一丝活气。
钱有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含混,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