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对于十六岁的他来说,很难,很难。
如何排兵布阵,如何调兵遣将,如何供给粮草......
前线吃紧,辎重不足,国库空虚。
后头的税加不加?
加的话,得加多少?
如何指派廉正司监法,不至于让贪官污吏中饱私囊?
如何验算今年的收成,调配足够的粮草药草甲胄被褥?
不知道。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
太宗没了。
帝师与余子至今下落不明。
少帝生在蜜罐子里,只知愁苦,不知国事,只知道问他怎么办......
可谁来知晓,他也不是天生就会料理这些事情的?
他该怎么做,能对得起胤朝山河?
他该怎么做,才能不犯错?
如果错了,那该如何是好?
此间,会不会徒添许多人命?
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也只敢想,自己确实是作为一个工具而生的。
工具的一辈子,天生不用问太多事。
否则,他也没有办法承担犯错的代价。
那是,那是很痛苦,很痛苦的事情。
只要稍稍一想,夜间辗转反侧,熬干心气,咳嗽呕血......都是常有的事。
可是,如今却有人对他说,人总是会犯错的。
怎么没有人早早来对他说这话!
那他先前那么多年折磨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他算是什么呢?
他,他也不是自愿生于贱榻。
他生来时,也未曾想过自己天生就该被利用呀!
眼前是混沌的密林,天与地在倒悬,日与月在纠缠。
而后......
一条骤然蹿出的尖利树枝,割破痴奴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痛感令人顿步,痴奴终于如梦初醒,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喘气,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伸出一只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腹,指缝间有暗色的血渗出,沿着手背淌下来,滴在枯叶上,无声无息。
胸口的起伏渐渐剧烈,喘息声粗重,却仍压着,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忍耐着痛感。
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眉骨淌下来,挂在眼睫上。
头微微仰起,靠着树皮,露出一截脖颈,白得像瓷,喉结轻轻滚动。
唇色比平日更淡,微微张着,吸着林中潮湿的空气。
杜杀女正是在此时追寻对方的踪迹而来。
她眼色略有些晦暗地掠过某处,不自觉抿了抿唇,才走上前去:
“先前的伤还没有好?”
痴奴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追了过来,猛地睁开眼,便又要换位置。
杜杀女快走几步,一把按住对方,将人扶着树坐下:
“行了别折腾,我给你包扎!”
“我又不是傻子,见到你情况不对,当然会追,怎么可能被你一句话赶走,再把你一个人丢在此处?”
这不是大傻子才会做的事儿吗?
要知道,无论在何时,落单都是大忌啊!
痴奴伤口本就在情绪激动中被撕裂,如今被一把按住,喘气好几息,才颤着唇开口道:
“你,你老实点!不许揉我肚子!”
这人的手,竟一直借着按住他的力道......摸索!
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
杜杀女猛然回神,下意识抬起手: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是着实没想到你腹肌这么有料......”
“不对不对!我是在查看你伤口呢!你才老实点儿呢!”
? ?余子:尊称,指代上一本书姓余的女主,也就是小爱的亲妈。名望颇高,所以被称作‘子’。